美擄馬杜羅 美國突襲委內瑞拉，在兩個半小時內就抓捕了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夫婦，並押往美國受審。這次突襲基本上已摧毁馬杜羅政權，現在副總統暫掌總統職務，惟大局已定，美國總統特朗普聲言要「營運」委國，另行安排權力遞迭，馬杜羅班子成員肯定將無立足之地。
美國媒體透露美方抓捕行動事前部署周密，執行任務的「三角洲」特種部隊訓練有素、出擊精準，因而大獲全勝，美軍無一人陣亡，也沒有損失任何戰機或直升機。而特種部隊能迅速攻入總統居室，即時押送馬杜羅夫婦上美軍戰艦，整個行動簡直如入無人之境！
美國抓捕馬杜羅 引起三大爭議
美媒的描述，令人覺得美軍實力超凡，在芸芸強國裏仍是一支強悍之師。但事實另一面是，委國多年來疲弱不振，國內問題叢生惟政府全無對策，口頭強硬反美，擺出一副不妥協姿態，但裏子卻千瘡百孔，人民陷於水深火熱，這種政府其實不堪一擊。
去年8月美國曾宣示懸賞5000萬美元緝拿馬杜羅。如此「好價」，在窮得響噹噹的委內瑞拉肯定可招來大批「內鬼」。美媒又透露，美國中情局早在幾個月前就開始部署，一支秘密行動人員團隊深入馬杜羅周邊蒐集其生活起居情報，結果令美軍突襲行動如虎添翼。
美國這次抓捕馬杜羅引發多國質疑，其中最引起爭議的有三大議題。
一、按國際法慣例，國家元首享刑事豁免權，美國抓捕馬羅杜「於法不合」。美國這次行動屬於執行「司法拘捕」。華府自2020年起便在聯邦法院起訴馬杜羅，並懸賞通緝，故這次抓捕被視為司法拘捕，美方亦已將馬杜羅帶到紐約法院受審。
法律界（尤其內地法律專家）在這次抓捕事件發生後，都重申國際法豁免權是國家主權的產物，根據國家相互達成的國際條約，主權國家代表人物（尤其國家元首）享有不受其他國家司法管轄的豁免權，包括民事和刑事豁免權，美國最高法院也承認這個限制。
但美國公然出兵拘捕外國元首，是出於政治和經濟考量；國際法的規限作用，對美國來說形同虛設，尤其特朗普上台後視國際合作、國際協議如無物。而馬杜羅一直是華府眼中釘，後者希望除之而後快。國際法慣例，美國又怎會在乎！聯合國安理會日前討論委國局勢，惟最後相信都不會有任何結果。美國已捉拿多年宿敵，一切盡在掌握，又怎會在意安理會的討論！
如今國際局勢又再回到弱肉強食、唯武唯惡的年代，有強權無公理。其他國家譴責美國，是出於國際正義，其志可嘉，惟改變不了世局的殘酷現實。這次抓捕事件後，各國都領悟了軍事力量才是決定性的因素。軍備競賽、各自擴展軍力，將是大部分政權「求存」的硬道理。而跟美國為敵的朝鮮、伊朗等為了加強震懾力，不但不會放棄核武，反而會加大投入，阻嚇美國出手突襲的機會。
二、美國要「營運」委內瑞拉，到底有什麼法律依據？特朗普於上周六記者會表明會「營運（run）」委國，在現行國際法架構內，這是赤祼祼違反《聯合國憲章》第二條第四款，即禁止武力侵犯他國領土完整。而這次開了先例，美國對所有對手都可能用同樣手法，利用美國國內法悍然侵入他國。
按美國過去侵略紀錄，華府大多是策劃推翻某國政府，然後扶植親美勢力、建立親美政權，美國在背後操縱。西方列強過去侵略他國、實行殖民統治，就是名副其實的「統治」。而二戰後，殖民管治遭全世界唾棄，一國直接「統治」另一國已不復存在。特朗普能夠做的相信只能直接插手委國管治，要求現任副總統合作，順利移交政權。
特朗普公開聲言，委國反對派領袖、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馬查多（Maria Corina Machado）支持度和威望都不足勝任總統！或許後者正是因為得到更多委內瑞拉人民支持，不易控制，故此特朗普才要另覓「更合適」人選。
這次委國總統雖被擄走，現政府瀕於瓦解，惟其原管治體系、軍隊、社會組織等仍在運作。倘權力交接出問題，各方勢力群起，委國四分五裂，各派互鬥甚至爆發內戰，該國將一如伊拉克、敘利亞、黎巴嫩等陷入長期內亂。屆時委國石油工業受破壞，或區內出現新興激進力量，這些都不符合美國利益。
由於「直接統治」於法無據，特朗普所指要「營運」委國，相信最終是要建立親美傀儡政權，由美國幕後操控。
三、起訴馬杜羅時，如何提供他包庇參與營運販毒集團的證據？委內瑞拉並非全球主要可卡因生產國；目前主要毒品來源地集中於哥倫比亞、墨西哥等南美和中美洲國家。美國緝毒局（DEA）的2024 年《國家毒品威脅評估報告》（National Drug Threat Assessment）也指出，委國並非流入美國毒品的主要來源國。去年美國對委內瑞拉附近船舶展開一系列打擊行動後，至今都未能提供任何跟販毒相關的有力證據。
典型霸權主義 回到殖民年代
雖然並非可卡因主要生產國，惟委內瑞拉有很長的加勒比海海岸線，毒品會經委國通往南美、北美、歐洲等海上航道。可以說，委國是毒品中轉站，而非主要生產地。而這些轉運毒品活動又如何連上馬杜羅？雖全世界都明白抓捕馬杜羅主要非關製毒，但若美國起訴證據太單薄，將難免招來非議，令人回想當年美國攻打伊拉克如何「硬砌」該國有大殺傷力武器，最終卻找不出任何證據的尷尬！
無論從法、從理去看，美國入侵委內瑞拉、抓捕馬杜羅，都不符國際法規限，是典型的霸權主義。至於「營運」委國，則更是回到19 世紀殖民地年代！世界各國對美方所作所為似乎束手無策，更突顯國際社會在二戰後建立的秩序、倫理、規範等已逐步崩塌。國際關係將會以軍事力量為基礎，國際社會發生軍事衝突的頻率會不斷上升。
自特朗普第二個總統任期開始至今，他已經先後於拉丁美洲、中東、非洲等對7 個國家（敘利亞、伊拉克、伊朗、尼日利亞、也門、索馬里、委內瑞拉）發起軍事行動，以武力實現美國的利益目標。繼委國之後，特朗普提及的「吞併」格陵蘭、「奪回」巴拿馬運河等言論，都可能不再是世人以為的口出狂言，而是可能隨時發生的軍事突襲或出其不意的攻擊，以完成特朗普的戰略目標！
對中國是重要警號
對中國來說，美國這次入侵委內瑞拉是一個重要警號。若維持國際秩序要以武力為基礎，中國過去幾十年以經貿為主軸（互惠互利），以合作為手段，以聯合國規章、國際法等作行為準則，是否還能夠持續發展下去？「一帶一路」倡議就是以這種王道思維，希望構建國際命運共同體。
但由於缺乏軍力為後盾，中國很難有效維持地緣政治衝突地區的基礎建設，及經貿往來正常運作。中國在區內的投資或建設略有所成之際，經常會於動亂中被毁，中國往往無能為力，只能無奈承受損失。往後發展，中國應該籌謀如何在武力橫行的年代，怎樣才能夠保障國家在全球各地的經濟利益。
去年面世的美國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有兩大要點：一是提出「西半球優先」，二是把亞太地區作為大國競爭主戰場，反映了特朗普政府的戰略佈局。西半球即南北美洲，有35個國家，其中有美國宿敵如尼加拉瓜、玻利維亞、古巴等左翼政府。美國在委內瑞拉予取予攜、信心爆棚，下一波相信會逐個針對這些敵對國，西半球戰事不會停下來。
美國的西半球地區優先策略，意味美方要重新主導西半球地區，重建其於區內的霸主地位。這次突襲委國除了要清除馬杜羅，也是藉機炫耀霸權威勢。美國在西半球不斷擴張勢力，勢必影響中國在區內部署。
中美避免正面衝突 或已是最好結果
中國外交部已公開表態，要求美方立即釋放馬杜羅夫婦，美國當然不會依從。而中國這種表態，就如在貿易戰拒絕屈從美國。看來中美博弈，將會從印太地區擴展到西半球國家。中國除了於政治問題表態，更重要的是如何保障中國在西半球國家內的投資和建設，不會在美國霸權侵略下受損。
至於美國把亞太區作為大國競爭主戰場，矛頭更是直指中國。相比西半球地區，中國於亞太地區的實力和影響力不遜於美國。在亞太區內，中美的對抗點及發生衝突的地區更多，中國應該做好準備。倘美國在亞太地區也動用軍事力量實行干預，中國會如何回應？
早前中美領導人通電話並安排今年內互訪，表面上兩國關係逐漸緩和；但入侵委國抓捕總統，令人看清美國的橫行無道。即使表面關係緩和，中美之間互鬥角力，從西半球到亞太地區，都會延綿不絕、難以平息。我的看法仍然是：中美關係已無法有真正緩和，兩國只能在見步行步中爭取合作並管理風險，盡量避免爆發正面衝突。這可能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