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與祝福
造物本無憑,須知哲同歸、愚同萎;
陰陽今異路,但願留者壽、去者安。(鑽石山火葬場門聯)
面對人生的終極哀痛,儘管是渺茫的心願,無奈此時此刻唯有奉上這樣的禱告。
是非對錯的因緣脈絡永遠不只一個思考的維度。「昊天罔極」、「造物無憑」的提示,給「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說法補上宏觀的視野。這是應對人間禍福的睿智,面對災難不可或缺的機鋒。
佛教的業報觀念可以作為信眾的自我警惕;若勸人行善,只是一種方便說法,還須以同理心謹慎運用,甚至要適時收斂,以免鑄成執念,散播偏見與歧視。
只憑一管之見,很容易為他人作終極的裁決。一旦以「果」推「因」,將眾生的坎坷、無常的劫難想像為曾經觸犯惡業的懲罰,不但助長「活該」、「抵死」的詛咒風俗,甚至淡化了「兇手」和「幫兇」的罪過,讓他們變成「替天行道」的俠士,說得過去嗎?
面對不幸的境況,基督、天主教以「原罪」作為人間惡行的淵源,末日之後才有最後的審判。耶穌勸阻那些自以為正義的人士對行淫的女子擲石頭,着重寬恕、悔改多於果報懲罰,與佛教兩相映襯,各有千秋。
其實劫難當前,眾生平等,只須以惻隱慈悲好好面對。

火浴的鳳凰
據《論語‧述而篇》記載,孔子「於是日哭,則不歌」。
如果他不甘心「乘桴浮於海」,竟與弟子穿越時空,駕臨這個「戰國2.0」擴充版的世代,再目睹大埔這場火災,儘管師生絃歌不絕,他定必痛哭無眠。
歌舞昇平的盛會,因為種種緣故不妨缺席;至於近在咫尺、遠在天涯的災難,如果你在意,自然心魂悸動、耿耿於懷,甚至朝思暮想,尋尋覓覓……
浴火重生的鳳凰,真的會出現嗎?
悲劇的蝴蝶效應
葛拉西安的《智慧書‧第一章》這樣說:「當今世界要造就一個聖賢,比古希臘時期造就希臘七賢還要費勁。當今世界對付某一個人所花的精力、物力,比過去對付整整一個民族所花的精力、物力還要大。」
面對紛繁的社會事務,制度、法規的治理和問責固然重要,至於文明教化、倫理薰陶、良知覺醒,更是幸福人間的底蘊。
一「子」錯,滿盤皆落索。只要有人喪盡天良,或者貪圖方便,儘管禮樂繽紛,四伏連場的災難正在虎視眈眈、張牙舞爪……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天將降大任於是(/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增)益其所不能。人恆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孟子‧告子‧下篇》節錄)
這是孟子面對眾生危難的療癒和忠告。以文明的方略悉心防範種種憂患,是人間幸福的大前提。「死於安樂」的因由,在於輕率懈怠、後知後覺、疏狂倨傲、揮霍貪婪,錦上添花地消耗同理心、危機感和生活資源。
屋苑大維修本來就是為了禆補缺漏、化解危機。結果住户的安危被推搪,警報系統滅了聲,無差別的天羅地網竟以「專業」的授權封鎖逃生門,更有人上下其手從中取利,釀成一場堪稱甚麼「革命」的災難。
其實歷史上每一場革命都是無可奈何、有待修復的悲劇。當「卑鄙」取得了通行證,分派「任性」的使徒,以連番失誤把眾生擺上祭壇,於是積怨成恨,釀成公憤;加上危亡的警鐘被禁聲,義憤的委屈由號角演變成火把,張揚骨牌效應,於是獄火焚城,不可收拾,結果就如孟子所說,「國恆亡」!
遺憾的是那些殉難者、殉國者、殉道者都是陷於憂患之中的庶民或者前沿烈士。普天之下,各在其位的菁英賢達尤須戒慎恐懼、改邪歸正、果決擔當,社稷方能不負眾生殘餘的盼望。

事功成敗的社會代價
宏福苑火災撲滅多日仍未找到所有失聯者的蹤跡,還有不少罹難者的餘灰未能確認。哀痛的家屬盼望歸還先人的身份,再補上他們的名字。
這場「火燒連環船」的災難令人想起一些關於三國風雲的作品:「(諸葛亮)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杜甫《八陣圖》)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遙想公瑾(周瑜)當年,……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樽)還酹江月。」(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節錄)
唐代的杜甫與宋代的蘇東坡各以儒家、道家的襟懷,分別提及兩位正氣凜然的智謀之士。其間雖有入世、出世之別,而焦點都在「功名」── 前者慨嘆諸葛亮輔弼聖主功虧一簣,有所遺憾;後者自笑多情,以浪花淘盡周瑜等英雄的啟示,把遺憾豁出去。可是兩篇相關作品中,火燒連環船的慘烈,被「八陣圖」覆蓋了,只留下一句「檣櫓灰飛煙滅」,考驗讀者對戰場「焦點」的想像力。
到了元、明之間羅貫中的《三國演義》,為火燒連環船的場面補充了幾個短句: 「隔江炮響,四下火船齊到,但見三江面上,火逐風飛,一派通紅,漫天徹地。」滔天悍烈的氣燄令讀者因為鄙視奸相曹操而拍案叫絕。至於士卒的掙扎煎熬,竟不着一字,而且無姓無名。這種描述,當然是對先賢的標榜,讓他們以立德、立功留芳百世的「演義」。
羅貫中以楊慎的《臨江仙》作為《三國演義》的卷首詞,它的結句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原來一旦放下功名使命,就可以豁然開朗,種種生關死劫、是非成敗轉頭空;笑談的,甚至不是「早生華髮」了。
說回惻隱滿懷的杜甫,儘管面對當代的侵略者,他提出語重心長的忠告:「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前出塞‧六》)
「射人先射馬」的說法雖然觸犯了佛門的戒律,不過「擒拿」賊王令他改邪歸正,比「殲滅」的懲罰文明得多。杜甫畢竟是飽經憂患的性情中人,不致淪為以暴易暴的恐怖分子,無愧「詩聖」的美譽。
現代的先進媒體讓我們提升了人間不同角落的現場感覺,在「一壺濁酒喜相逢」之際,也許仍會想起那些被戰火蹂躪之後,連血漬淚痕也看不見的頹垣敗瓦,實在難能可貴。
研習古人經典之作,既要掌握敘事的關懷角度,亦不妨跳出傳統的思維框架,以多元的感觸銜接普世的核心價值,更上層樓。

大道之行也,不獨親其親,子其子……
據蕭統記載,陶淵明出任彭澤縣令時,「不以家累自隨,送一力(僕人)給其子,書曰:『……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陶淵明傳》節錄)
後來,鄭板橋在《濰縣署中與舍弟墨第二書》提到管教孩子的事:「家人(僕人)兒女,總是天地間一般人,當一般愛惜,不可使吾兒凌虐他。……夫讀書中舉、中進士作官,此是小事;第一要明理作個好人。」
宏福苑五級大火導致外籍家傭10人喪生,3人受傷,至12月2日仍有30人失聯。
那些外傭來自印尼和菲律賓,本來就是該國的基層庶民,為了幫補家計而遠渡香江。她們火災時正在打點主人的家務、照顧長者或嬰孩。之後,她們的父母或兒女就要狼狽地趕過來認領餘灰,或者照顧醫院裏的親人,蒙受漫漫長路的哀傷痛苦。
一個國際大都會的基層究竟隱藏多少弱勢社群的難堪故事?我們都熱中於學習英語,甚至玩味日語、韓語的風味,試問誰有志於學習南亞裔的「方言」,聽懂她們的心底話,明白其中的委屈傷痛?
活好當下
「一期一會」這句禪語,說的不單是「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幸會。
種種天災人禍起伏無常,其實每一個還可以睡得着的夜晚,然後不致失約的明天,都是無比的僥倖了──讓我們好好地覺醒過來,真切體會人間苦惱,見證詭譎風雲,活出一點力所能及的真、善、美。
祝願天下人每晚都可以開懷地關上家門團聚;早上打開家門,都關懷別人。
開關由己,不由人。
參考連結:
佛教因緣果報的「例證」:https://book.bfnn.org/books2/1946.htm
YouTube上,有人稱火災死傷者「罪孽深厚」,遭火燒是「報應」:https://www.hk01.com/%E7%AA%81%E7%99%BC/60300291/%E5%AE%8F%E7%A6%8F%E8%8B%91%E5%A4%A7%E7%81%AB-%E5%9C%8B%E5%AE%89%E8%99%95%E6%8B%98%E7%99%BD%E5%8D%A1%E8%81%AF%E7%9B%9Fkenny-%E6%B6%89%E7%85%BD%E5%8B%95%E4%BB%87%E6%81%A8%E6%83%A1%E6%84%8F%E4%B8%AD%E5%82%B7%E7%81%BD%E6%B0%91
北島〈回答〉:https://cendalirit.blogspot.com/2021/05/20210505.html?m=1
【宏福苑五級火|10名外傭遇難30人失聯 身故外傭獲80萬補償】香港電台視像新聞: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ByptrazZ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