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宏福苑火災的啟示

筆者認為獲立委員會最終調查報告是公平、公正的,當然不是十全十美,但以一個有40多年經驗的退休工程師角度去睇,我認為報告得分是頗高的B級。

宏福苑大火在去年11月發生,港府的獨立委員會隨即成立,經過約一年的調查後,在上月發表了詳細的報告。這火災為香港歷史罕見,釀成168人死、79人受傷、約4000人失去家園,筆者在災後的文章中(見〈宏福苑火災的工程考慮〉,灼見名家,2025年12月12日),講及工程考慮的重要性,無論是舊樓維修如宏福苑、或是新樓的建造。

香港屋宇署早在2012年推行強制驗樓計劃,實是今次宏福苑火災的導火引,筆者絕不否定這驗樓/維修計劃的必要性,但在過往執行這計劃時,政府各有關單位均有嚴重甩漏之處,讓不法之徒/承辦商有機可乘。這計劃規定樓齡在30年或以上的,須每10年進行一次檢驗和維修,屋宇署網上資料列明,樓宇的檢驗範圍包括:外部及其有關的實體構件(如外牆、圍牆和任何伸出物等)、內攏結構構件(如柱、樑、牆、樓板、樓梯等)、消防安全構件(如逃生和消防救援進出途徑、滅火系統、火警鐘系統等)和樓宇的排水系統等。

舊樓維修牽涉的銀碼較細,與新樓建造截然不同,或許政府的監管力度便有別。只不過,舊樓在維修時,可能仍是住滿人的(如宏福苑),居民的安全又怎可掉以輕心?如上述筆者前文所講,在加拿大任何的建築工程,都必須由合格的工程師去主理。負責宏福苑這個造價3億多元的維修工程,總承辦商是宏業建築工程有限公司,技術顧問是鴻毅建築師有限公司,而這兩公司的負責人目前已被港府落案控告,他們似乎都是沒有工程師專業資格的,縱使他們有聘用工程師作副手或顧問。

推行強制驗樓計劃時,政府有關單位均有嚴重甩漏之處,讓不法之徒/承辦商有機可乘。(Shutterstock)
 

港府的獨立委員會報告

港府的獨立委員會在2025年12月2日成立,委任陸啟康(高等法院法官)為委員會主席,審查火災的起因和相關問題。委員會由2026年3月至7月間,舉行了30場聽證會,傳召各有關單位的人員出席,包括各政府部門和下屬機關、宏業和鴻毅(但兩者的涉案董事均缺席)、多間分判商、有參與的工程師、宏福苑業主法團管委會、大埔區議會相關的議員(主角黃碧嬌缺席,只提交書面辯詞,她亦是當年業主法團的顧問,曾大力推薦宏業/鴻毅)、物業管理公司、測量師行等,約有80名證人及專家作供。

委員會在2026年8月6日發表了初步報告,然後在10月22日提交最終調查報告(筆者簡稱總報告)給特首李家超,7日後李氏率領一眾司局長召開記者會,並公開總報告(有遮蓋部分,遮蓋處可能會影響現時港府對某些人的調查),李氏亦在會上率領7名官員,向大火災民及廣大市民鞠躬致歉。其後,他公布房屋局局長何永賢,已於前一日引咎請辭。

平心而論,筆者認為總報告是公平、公正的,當然不是十全十美,但以一個有40多年經驗的退休工程師角度去睇,我認為這總報告得分是頗高的B級,但望一些「以災亂港」的言論,會因此報告的發表而有所收斂。總報告分兩大冊,共1013頁、16個章節和9份附件,有中文和英文版,可在網上免費下載,筆者尚未細閱全文,但網上已有多篇摘要文章,包括港府官方、香港電台、BBC、《星島》、HK01等。綜合這些文章,火災的主因可結論為:

(1)工人在工地吸煙
(2)不少棚網屬不合格的易燃物料
(3)用易燃發泡膠板將住戶的窗封上
(4)其他維修物料中亦有不少是易燃的
(5)後樓梯不密封(煙火從開口處進入、影響逃生)
(6)火警鐘失效

宏福苑火災的元凶,總報告直指「宏業及鴻毅是罪魁禍首,須為造成這場火災慘劇和嚴重傷亡負責」(第二冊第10章,頁4)。政府部門的監管不足和失職,總報告第二冊、第11章有頗詳盡的討論,特別指出4個部門──房屋局(局長何永賢)屬下的獨立審查組(ICU)責任最大,其次是屋宇署(隸屬發展局,局長甯漢豪)、消防處(隸屬保安局,局長鄧炳強)和勞工處(隸屬勞工及福利局,局長孫玉菡),何氏是註冊建築師,甯、鄧、孫三人皆非工程/建築專業。

而宏業及鴻毅的被聘用,更顯示出積累已久的招標/圍標問題。目前全港有近3萬幢同類舊樓,極有可能都要做同樣的大維修,所以舊樓維修在香港是門大生意,大型屋苑如宏福,維修費用可達天文數字,奸商和黑幫怎不會垂涎三尺?而所謂圍標,便是多間承辦商合謀瓜分市場。廉政專員胡英明在2025年火災前便指出,廉署接獲的貪污舉報,涉及樓宇管理和維修佔很大比例,問題包括業主立案法團多黑箱作業、報價文件造假、招標過程缺乏獨立監察、承辦商與顧問公司利益勾結。

而由於居民人數大、選票多,政黨的參與便非常積極,宏福苑是個顯例,更出現授權票被操控等問題,令招標制度徹底失效。總報告第二冊、第14章詳述了圍標問題,頁309至335更披露該區區議員黃碧嬌(民建聯資深黨員,已於2026年9月26日辭去議員和所有政府轄下公職)和她的團隊,在招標過程中扮演了具爭議性的角色,指出她在關鍵業主大會中,動員收集大量授權票,其「參與令矛盾更為尖銳」(頁334),但「委員會所得的證據,沒有顯示黃碧嬌女士或梅少峰先生本人,有參與任何圍標活動或反競爭行為。如他們暗地裏做出任何不當行為,執法機構會進行調查」(頁335)。

總報告披露區議員黃碧嬌在招標過程中扮演了具爭議性的角色。(黃碧嬌Facebook)
 

亡羊補牢未為晚

香港政府責無旁貸,無論是監督招標過程、遏止圍標、審查承辦商與顧問公司是否合格、維修物料是否合乎標準、施工時各部門(如房屋局等)有否盡責監督、居民投訴有無妥善處理等等,總報告都有頗詳盡的披露。而特首李家超亦已開始做補牢工作,即時宣布屋宇署會在明年首季重組,加開兩個屬下的分處,即「新建樓宇處」和「現存樓宇處」,亦會高度改革該署的驗樓機制。此外,李氏表示會盡快成立多個全新的政府單位,包括:

  1. 聯合特遣隊──重鍾錘打擊圍標(已成立、並採取行動)。

  2. 樓宇維修支援及服務局──現時協助居民關於樓宇維修服務的是市區重建局,它的有關工作將會被此新局取代,而新局會以一站式為居民服務,會高度介入維修的各階段,包括招標、評標及定期檢視承辦商和分判商的工作。

  3. 公營房屋樓宇管制組──取代房屋局現有的ICU。

  4. 樓宇大型維修專家小組──由發展局領導,召集包括業界人士、工程界和學術界專家,協助制定樓宇維修的標準及指引,並研究總報告提出的建議,特別是有關樓宇維修工程技術的。

筆者相信,特首應仍有其他的改善措施、中長期制度和法規的改革,可能於日內正式公布。現已公開提及需要修訂的法例包括《競爭條例》、《防止賄賂條例》、《廉政公署條例》,《有組織及嚴重罪行條例》、《建築物條例》、《建築地盤(安全)規例》、《建築物管理條例》、《消防條例》等。

至於對犯事者的懲處,一個局長(何永賢)下台似未能平息民憤,BBC文章指出特首已在總報告記者會上,宣布要求公務員敍用委員會在3個月內,完成約見大約百名公務員,當中40至50人可能會受進一步調查,並嚴正指出「最低級到最高級、即部門首長也是調查對象」。而特首在去年12月宣布成立獨立委員會後,亦多次強調「會問責到底、追責到底」,稱無論是政府或非政府、基層或高層,會公平地按事實追責懲處。

而截至今年6月,警方及廉署已公布拘捕合共63人,並在6月10日正式落案起訴宏業和鴻毅兩公司,警方亦已加控他們3名董事與註冊檢驗人員,合共5項誤殺罪,廉署則加控涉及工程的7名人員,包括串謀詐騙、洗黑錢、企圖妨礙司法公正、逃稅等20項控罪。而屋宇署、消防處和勞工處,亦已分別檢控了多間公司和個人。

香港大律師公會提出了大約50項修訂建議。(大律師公會)
 

香港大律師公會的大埔火災法律研究專責小組報告,提出了大約50項修訂建議,包括支持修改《競爭條例》將圍標行為刑事化、提升工程和消防安全、建議立法規定註冊結構工程師、認可人士及其他同類專業人士在獲委聘前後,均須申報實際及潛在的利益衝突。香港建造商會亦建議,需要加強對承辦商、分判商和專業人士的預審機制,以及他們的註冊與紀律處分制度。另外,商會支持將大型樓宇的維修列為一個新的工程類別,並將工程策劃和驗樓兩個職能分拆開,減少角色衝突。商會亦建議考慮為樓宇維修工人,設立專門培訓或註冊機制。

至於專業人員的操守,港府的官方文章指「有專業人員和承建商涉嫌背棄責任」,未有妥善履行職責,「使監督和管理名存實亡……因此,改革現行制度必須同步針對兩者,即專業人士及承建商必須嚴格履行責任,同時政府部門必須嚴格監督、巡查和執法。」

但總報告亦客觀地指出,「導致各種非法及不當行為增加並蔓延的因素」(總報告第二冊第14章,頁283-284),是由於有三合會黑幫的介入,「廉潔及具有信譽的建築專業人士,往往不願涉足大型樓宇維修行業」,結果便由一些害群之馬把持着,就算是有牌的工程師,亦容易被黑幫操控,「廉署多次從本港註冊測量師、工程師及建築師所屬專業團體的高層幹事口中獲悉,基於上述種種原因,屬下會員一般均不願參與大型樓宇維修行業」。

既治標更須治本

在建築專業中,建築師(architect)的主要職責,是新樓外形和內攏的設計,而物業估值測量師(property valuation surveyor)的職責,主要是有關物業銷售的,二者的專業知識和職能皆與工程有別,縱使個別建築師和測量師或許有一定的維修知識。但維修工程,顧名思義便是一項工程工作,上引筆者前文已指出,既是工程,便必須由合格的工程師(engineer)去主理,作為項目的總經理、總工程師,負責維修工程中的所有關鍵決定。故此,投標的承辦商,應提交一份負責該項目的工程師名單,並指明誰會擔任總工程師,讓政府有關部門審查,這是保証工作合乎工程標準的第一度防線。

合格並有足夠經驗的工程師,應有一個持牌工程師最基本的integrity (操守、品格、誠信)。在加拿大,如果一個持牌工程師操守出現問題,是要負上刑事責任的,因為加國有嚴格的工程師註冊法律,列明工程師的行為守則 (Code of Conduct),並授權各省的工程師協會執行註冊、對持牌人的規管和在職培訓。

筆者所見,無論是總報告、港府官方對報告的摘要、建造商會的建議、以及大律師公會的報告,都指出專業人士或特指工程師,他們在執行維修工程時有甩漏,甚至「背棄責任」,建議要對他們加強規管,這是筆者樂見的。而總報告亦指出,由於有違法人士包括黑幫的操控,有才能和廉潔的專業人士,多不願參與樓宇維修行業,這是可惜的。

解決黑幫問題只是治標,治本便要針對工程師本身、工程師會的操作和大學教育。(Shutterstock)
 

黑幫涉足建築行業全世界都有,但以香港警方的能力,要肅清這些壞分子絕不是難事,問題是有無決心。筆者相信只要樓宇維修行業是潔淨的,有信譽的持牌工程師會樂於參與,尤其是大型項目如宏福苑,達到良幣驅劣幣的效應。當然,解決黑幫問題只是治標,治本便要針對工程師本身、工程師會的操作和大學教育。

加拿大的工程師協會,除了有嚴格的發牌/註冊機制外,亦負責審查、懲處有問題的工程師,如有需要會將個案轉介警方跟進。工程師在每年續牌時,須向協會提交過往一年的持續進修紀錄、包括對專業的操守、品格、誠信和法律的學習,筆者在加國讀大學工程系時,便有好幾科是有關這方面的,在實習後考取到牌照時,亦要宣誓嚴守工程師行為守則 。協會對註冊工程師的規管,除了民營企業,亦包括政府僱員,是同一個標準。

至於政黨的參與,是有其長短的。長處是當居民有冤無路訴時,政客是一個可行的選項。但若果政客的過分積極參與,甚至有貪腐舞弊、與有問題的承辦商和黑幫蛇鼠一窩,居民遂容易變成災民,輕者只是金錢上的損失,重者可能會賠去性命。政黨務須認真作內部調查,懲處犯錯黨員,並向世人公布,才有機會贏回選民的信任,這方面,香港的政黨便應向國內學習,筆者所見,大陸犯案的貪官、尤其是高官,絕大部分都是共產黨黨員,似乎習總書記並沒有姑息他們。

宏福苑火災是一個啟示,對港府、公務員、執法人員、 承辦商、工程師、其他建築界專業人士、各政黨、立法會和區議會議員、市民大眾、尤其是住在將要維修樓宇的,這應是一個轉捩點,就像當年成立廉政公署一樣,但望今次港人亦能上下一心,汲取宏福苑的教訓,建設一個更美好、能安居樂業的香港。大陸的改革開放已40多年了,相信內地需要大維修的大廈亦不少,可能是香港的幾十倍,甚至過百倍,宏福苑火災揭示的問題和改善方案,筆者認為絕對值得國內參考、借鏡的。宏福苑的168條人命,望能換來防止更多無謂的人命犧牲,讓死者瞑目、給災民一點安慰。

馮應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