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周,全球人工智能競賽進入了一個新的、關乎生存的階段。而讓這種動盪現狀尤為危險的,是利用人工智能來爭奪全球霸權。
9月14日,在Anthropic首席執行官達里奧·阿莫迪呼籲人工智能行業放慢發展」,其他人工智能巨頭高管紛紛附和之後,與人工智能相關的股票暴跌。他們擔心這項技術可能失控。
阿莫迪發出這一呼籲,是源於一些性質特殊且令人高度警覺的事態發展。例如,在震驚硅谷的OpenAI-Hugging Face事件中,一群失控的OpenAI智能體逃出安全沙箱,攻擊了一個第三方軟件商店。人工智能系統距離脫離人類控制自主運行已經不遠。
特朗普總統極其天真地介入這場辯論,將加強人工智能管控的呼籲斥為「病態的陰謀」。他在社交媒體發帖稱:「人工智能唯一需要的控制或「護欄」,就是一個強大而聰明(高智商!)的總統,而美國完全俱備這一點!」與此同時,聯合國安理會正準備就人工智能召開會議。

推動當前人工智能競賽的是金錢,真正的大筆金錢,以及白宮力圖主導這一新型通用技術的強硬努力──彷彿單憑一個國家,就能控制如今正在形成的全球人工智能生態系統。
巨額投資
2025年全球人工智能投資達到5810億美元,2026年有望超過1萬億美元。投資流向主要是企業基礎設施、數據中心以及先進的生成式/代理式軟件方案。全球初創企業融資中,美國佔79%以上。
在微軟、谷歌和亞馬遜等科技超大規模企業的推動下,美國私人人工智能投資在2025年飆升至2860億美元(預計2026年將翻一番)。範圍更廣的人工智能基礎設施支出預計還將進一步擴大。
緊隨美國之後的是中國、歐洲和中東,它們依靠國家支持的項目和不斷發展的私營生態系統共同發力。中國2025年私人人工智能投資達124億美元,然而,由於政府引導基金向科技企業投入了約1840億美元,這方面的總支出要高得多。
在歐洲,英國以45億美元領跑私人人工智能投資。然而,歐洲大陸嚴重依賴國家干預。憑藉一攬子龐大的私營部門和外國投資承諾,法國以1260億美元的國家人工智能計劃脫穎而出(國家直接預算僅為30億至35億美元)。
中東大國正在利用主權財富基金,將自己定位為底層基礎設施樞紐。沙特阿拉伯推出「超越計劃」,這是一項1000億美元的人工智能倡議。阿聯酋則一邊投入資本,一邊擁有全球最高的民眾普及率。
此外,加拿大(24億美元承諾)、印度(12.5億美元項目)、韓國和日本也在擴充本土算力資源和本地化人工智能能力,避免完全依賴美國架構。

美中兩國人工智能模型
美國模型側重於大規模、通用推理和前沿基礎模型(例如OpenAI的GPT-4o、谷歌的Gemini)。而中國模型則強調高效率、開源社區支持、低成本,以及與當地內容監管準則的嚴格對齊(例如百度的文心一言、阿里的通義千問)。
美國目前仍保有重大優勢:世界領先的半導體公司、前沿人工智能研究機構、成熟的風險資本市場,以及一批頭部人工智能企業。除Anthropic外,代表性企業還包括OpenAI、微軟、谷歌和Meta。在中國,領頭企業包括百度、阿里巴巴、騰訊和月之暗面(Kimi)。
關鍵區別在於,美國企業強調消費者和企業訂閱模式,並伴隨高算力投資。相比之下,中國企業傾向於快速發展的開源生態系統、工業應用、智能製造融合以及更低的定價。
中國的做法結合了國家統籌、大規模產業落地、工程優化,以及在製造、物流、醫療、金融和政務服務領域的快速部署。與美國相比,中國人工智能發展更注重將人工智能嵌入現實產業生態,其優勢在於海量數據、龐大的工程師隊伍,以及研究機構與製造網絡之間的深度聯動。
化解生存性風險
據報道,前OpenAI員工丹尼爾·柯科塔伊洛撰寫的《人工智能2027》讓副總統萬斯感到不安。報告描繪的場景顯示,美中人工智能競賽可能導致人類滅絕,或讓權力集中在單一統治者手中。
7月,柯科塔伊洛所在的非營利機構「人工智能未來項目」發布新的未來構想,結局相對樂觀。這份名為《人工智能2040:A計劃》的報告提出了規避《人工智能2027》中末日情景的方法。
該方案要求達成一項國際協議,將超人類水平人工智能的發展推遲到2040年,前提是兩大人工智能強國就徹底透明達成一致。
隨着負面預判逐一成為現實,業內人士越來越頻繁地援引《人工智能2027》。一些人工智能研究人員警告稱,如果不加控制,到2030年人工智能導致人類滅絕的概率超過10%。

具有單極色彩的人工智能治理
為管控潛在生存風險,Anthropic首席執行官達里奧·阿莫迪在其近期文章《我們必須把控前沿技術發展節奏》中提出一個三步式國際進程框架:
一、向前沿人工智能實驗室派駐第三方評估人員,享有員工級訪問權限,以審查訓練對齊、評估安全措施、上報重大事故。(Anthropic已單方面承諾落實該措施。)
二、在「民主國家」頭部人工智能實驗室之間建立統一安全標準,對技術能力迭代速度設置共同上限,實現西方產業協調。
三、開展國際協作,把中國這類所謂「威權國家」納入其中,落實跨境核查和國家層面風險約束。
近期事件的嚴重性,讓原本立場對立的人工智能領袖在幾天之內形成廣泛共識。但阿莫迪的方案同樣存在爭議。
儘管初衷是國際性的,但計劃的第一步僅服務於美國訴求,實際覆蓋範圍僅限於本國。
就目前形式來說,計劃的第二步則助長了一種看法,即它的戰略目標,是要按照美國人工智能巨頭的規則放緩人工智能發展。它們將共享知識庫,而全球南方基本上被忽視。
由此可以預見,它的第三步效果有限,因為關鍵決策在第二步已經完成了。
走向多極解決方案
在華盛頓,行政部門淡化了強制放緩的呼籲,因為這被視為向中國讓步。相反,許多議員將阿莫迪方案視為警鐘。但儘管警報不斷,美國仍沒有聯邦層面的人工智能立法,這使得第一步和第二步在近期根本不可能實現。
阿莫迪的報告直言,中國在人工智能領域領先將給「美國和世界帶來嚴重威脅」,這讓人想起冷戰初期有關蘇聯「導彈差距」的臆想。就像當時一樣,外部威脅被誇大,為的是提升美國的技術霸權。因此,中國批評美國的人工智能「冷戰劇本」旨在遏制中國科技部門,而非真正的人工智能治理。
與這種單極解決方案不同,多極方案可能提供另一種思路。歸根結底,華盛頓和北京都無法遏制正在擴張的全球人工智能生態。但兩者若攜手,則可以通過三項關鍵倡議,推動國際社會有效部署全球人工智能。
一、美國應通過G7爭取發達經濟體支持,而中國可以通過金磚爭取大型新興經濟體的支持。
二、共享的人工智能平台必須足夠廣泛,以吸納多極經濟體的意見,同時規則具備可執行性。
三、持續性談判機制至關重要,以凝聚共識,服務於多極人工智能監管目標,而不是服務某個國家的單邊經濟或軍事利益。
倘若美國人工智能巨頭和政府堅持單極特權,結局又會怎樣呢?
缺少護欄的擴張
不少美國主要智庫、風險諮詢機構和宏觀投資者都承認,即便如此,多極格局下的擴張無論如何都會發生。
人工智能基礎設施將在全球範圍內分散布局。美國保持軟件主導地位,但各國的自主技術網絡蓬勃發展。中東憑藉豐富的能源成為主要實體數據中心樞紐,而東亞控制先進制造業。碎片化會推高基準供應鏈成本,但也讓各國經濟得以抵禦集中式科技壟斷的影響。
在這種情景下,每個國家收益變少,損失變多,生存風險可能會上升,尤其當人工智能被蓄意武器化時。
一旦末日災難發生,西方很可能將其合理化,宣稱這是自由民主不可避免的附帶代價。
原刊於中美聚焦,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