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近幾年冒起成為「留學中心」，8家公立大學國際排名節節上升，鞏固了香港高等教育的知名度和國際地位。「留學中心」到底應被視為香港一個產業，還是一種國際學術地位？這幾年我們為什麼能吸引那麼多學生來讀大學？我們的大引力何在？這些吸引力能維持多久？
至今為止，近幾年在港升讀大學的非本地生，大都來自內地。而香港成為內地生留學首選，跟全球地緣政治近10年急劇變化有很大關係。美歐大學對內地生施加諸多限制，令留學美歐困難大增；退而求其次，內地生唯有選擇教育制度跟美歐較接軌的香港作為升讀大學之選擇。毋庸諱言，留學香港在過去一段長時間都並非內地生首選。
據統計，8家政府資助大學的非本地生當中，內地生佔比平均在70%以上，部分資助大學的佔比更高逾90%。很多評論都認為，「留學中心」招收的學生應更國際化，學生應來自更多不同國家，而不應單靠內地生。
內地生留學意向 現歷史大轉變
內地出國留學的學生人數，自改革開放以來不斷上升，1978年僅得860人，到2025年已猛增至逾57萬人。而內地生的留學首選地，從2015至2019年美國都排首位；但隨着美國不斷收緊對中國留學生的限制，從2020至2026年，英國取代美國成為內地留學生的首選國家，美國仍是第二選擇，直至今年香港才取代美國成為內地生的次選。在過去，內地生視香港為留學地方的排序，只在第五至第八位之間。英美之外，內地生也喜歡到澳洲、日本、新加坡、加拿大等國家留學。
2026年內地生出外留學的意向出現「歷史大轉變」，香港憑着「政策與安全優勢」，首次超越美國成為內地生出外讀書的第二選擇，僅在英國之後（見新東方教育科技集團《中國學生出國留學發展報告》）。
基於「政策和安全優勢」而選擇「留學香港」，皆因美國對留學生的政策朝令夕改，令人無所適從。而美國總統特朗普政府針對中國的措施，營造了一種極不友好氛圍，使內地生和他們父母滋生了強烈「不安全感」，他們自然放棄留學美國而改為來港。
然而留學讀書首要考量的，應是留學地的大學學術水平和教學質素，「政策和安全優勢」應只是輔助條件。不少評論認為，本港大學教育質素不比美歐大學差，衡量的根據主要是國際大學排名榜。
大學排名遭不少有識之士痛批，其實不無道理。一是每家大學規模、學科、建校歷史等都不同，很難直接比較。二來，為大學做評級的都是商業機構。當大學排名是一盤生意，商業操作有多大程度會影響排名公信力，不少人都有懷疑！還有，大學排名每年公布一次，一年間各家大學「水準」真的會有明顯變化嗎？而排第一與第二，其實又反映了多少差距？
教育樞紐的底氣
「留學香港」品牌以排名榜為「賣點」。現在我們有5家公立大學排名居前100位；而排名前20位的大學裏，香港一個城市佔了兩家，英國一個國家卻只得4家（按2027年QS排名）。無可否認，國際排名反映了香港8家大學的實力，但「留學中心」、教育樞紐的底氣，必須來自大學前沿研究、優質教學及畢業生表現。而其中最關鍵的，是大學能否培養出最頂尖人才。
7月23日，中國數學家王虹、鄧煜在美國費城獲得了被譽為「數學界諾貝爾獎」的菲爾茲獎。這是首次有中國籍學者獲此殊榮，而且有兩位；其中，王虹更是首位中國女性得獎者。這些成績都標誌著中國學者已登上學術界頂峰，成就斐然。
兩位中國籍數學家獲獎，引起內地媒體鋪天蓋地報道和評論。《廣西日報》發布特稿〈王的猜想〉，「二手巿場」售價竟炒高至逾60人民幣。王虹是廣西人，當地民眾也許是因同鄉獲最高學術殊榮而爭相傳誦，爭先閱讀其成功故事。
首位獲菲爾茲獎的華裔學者是丘成桐，他在1982年獲獎，當年他是美籍學者。另一位華裔得獎者陶哲軒是澳洲籍，他於2006年得獎。兩人都不是中國籍，直到王虹和鄧煜獲獎，才算是「真正」有中國學者得到這個數學界殊榮。
然而，問題來了──兩位數學家的成材過程，到底有多大部分是在中國內地？有多少是在外國？兩人是否可以算作是中國本土培養出來的頂尖數學家？問題的核心其實還是那個老問題：到底中國的大學能否培養出世界第一流人才？中國學者是否都要在外國大學進修、研究，方能登上學術頂峰？
王虹和鄧煜的本科都在北京大學數學系。王最初在北大主修地球科學，一年後轉入數學系，畢業後到法國巴黎南大學和巴黎綜合理工學院深造，然後再到美國麻省理工學院（MIT）取得博士學位。鄧煜於2007年入讀北大數學系，2009年還未畢業就轉到MIT，然後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取得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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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的大學「霸權」
大學本科是培養學生的基礎，唯研究院才是學術登頂的主要階梯。兩位數學家都在北大起步，打好「學術地基」，這是事實；但他們都在之後到了美國的大學進修、研究，得到美國頂尖大學教授指導，最後取得突破成就，這也是事實。現在中國內地大學要直面的是，倘兩位數學家留在內地「讀博」，他們有沒有機會獲最高學術獎？從紀錄看，中國的大學培養了多少個登上學術界頂峰的學者？
最頂尖的學術榮譽，以諾貝爾獎計，從1901年開始第一屆頒獎至2025年止，獲諾獎最多的頭30家大學裏，美國的大學佔了20家；排第二是德國和英國，分別有4家大學；法國、瑞士、丹麥各1家。美國20家培養最多諾獎學者的大學裏，排第一的哈佛大學出了165個諾獎得主；排第二的劍橋大學出了121位。30家頂尖大學當中，沒有一家來自美歐以外國家。倘以大學能夠培養出大批頂尖人才也算作「霸權」，那麼美國大學的「霸權」，也許比它們的軍事、科技、美元霸權更強、更難打破！
從培養本土傑出人才，到凝聚全球頂尖學者，美國高等教育界人才濟濟。正是因為這些學術和人才輩出的成就，鑄造了百多年來美國的「留學中心」地位，令不少名牌大學的學術尖子趨之若鶩。中國跟美國競爭，在培養人才和吸引人才兩方面都要急起直追。近10年來中國在吸引人才上已做出成績，愈來愈多頂尖學者願意來華工作。不過在培養本土頂尖人才方面，中美差距仍然很大，中國仍要大力追趕。
2009年11月《人民日報》發表文章〈錢學森的最後一次系統談話 談科技創新人才的培養〉，其中引述錢學森之言：「中國還沒有一所大學能夠按照培養科學技術發明創造人才的模式去辦學，都是些人云亦云、一般化的，沒有自己獨特的創新東西。」錢學森之問，就是問中國為何培養不出一流人才。
2015年11月12日《人民日報》另一篇論人才的文章〈金字塔尖上的人才為何難冒出來〉，指「長久以來，由於我國本土培養的人才在基礎科學領域鮮有重大突破，使得不少人對我國本土培養『金字塔』尖上的一流人才持悲觀態度」。
香港建設留學中心的下一步
進入21世紀後，中國政府把培養拔尖創新人才擺在國家發展的「戰略高度」，教育部等有關部門鼓勵、推動大學拔尖創新人才培養工作；2011年，國家教育體制改革領導小組推行試點學院，開展創新人才培養試驗工作，大學探索拔尖創新人才培養⋯⋯要培養出本地一流人才及頂峰的國際級學術精英，必須成為國家的百年大計。大學的國際排名上升不足為傲；能夠為國家栽培多少個頂級人才，方是展示大學實力的最佳指標。
香港現在是國家的留學中心，吸引了大批內地及世界各國學生來港，這方面香港做得很成功。留學中心的下一步，應是為國家打造培養一流人才的學府，向全球頂尖學者招手，雲集英才，為國家培養本地的一流人才。能夠培養出大批諾貝爾獎得主，香港才算得上是國家的真正「留學中心」。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