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政府公布《香港精準扶貧成果報告》，表示將不再定義何謂「貧窮」，並棄用以住戶收入中位數50%為基準的貧窮線指標。此個決定，引起議論紛紛。政府不再定義何謂「貧窮」，是否香港從此再無「窮人」？
世界上任何一種社會制度，都要解決貧窮問題。唯至今為止，都沒有一種制度能夠真正解決貧窮問題。人類社會演進，能夠不斷創造財富，但卻一直無法滅貧，到底原因何在？無論資本主義還是社會主義政府，都曾用盡各種方法嘗試從制度上消滅貧窮，但最終都以失敗收場。換言之，政府只能減貧、改善和控制貧窮問題，要滅貧是不可能的；即使政府不為「貧窮」下定義，唯窮人仍在，貧窮仍揮之不去！
應付貧窮問題 就需界定誰是窮人
特區政府致力減貧；但要減貧，就需為「貧窮」下個定義。扶貧委員會於2013年公布第一條官方貧窮線，訂在住戶入息中位數50%。當時社會裏各社福團體都對當局訂出貧窮線大表歡迎，認為貧窮線可清楚反映社會貧窮實况，有助針對改善扶貧措施，以及監察扶貧措施成效。
然而貧窮線之劃定，向來都有爭議。例如以收入中位數計，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是用家庭可支配收入中位數的50%為貧窮線；歐盟則以家庭收入中位數的60%為貧窮線。若取後者，貧窮人口應會更多。這也許是特區政府採OECD標準而不用歐盟標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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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線是一個相對概念，以收入中位數為標準，不管是50%還是60%以下，其人口群仍然甚眾。以香港為例，用2020年貧窮線來劃分，香港貧窮人口有165萬（政策介入前），大約4個人就有1個是窮人。也許在政府眼中，香港作為國際大都會卻有逾百萬人為「窮人」，着實會影響形象！
除了貧窮線，全球界定貧窮的標準還有「絕對貧窮」，世界銀行定義為個人每天生活費在3 美元以下（約24港元）；美國則用家庭最低食物營養開支的3倍作為標準。
貧窮線的概念，有利於政府計算「線上」和「線下」住戶收入差距，推算出政府協助貧窮戶所需的財政開支。然而以貧窮線為標準計算的貧窮戶，不計及資產，故此以貧窮線量度的窮人可能只是低收入家庭，並非全部都是「真窮人」！
唯不管是用貧窮線，還是以每天生活費作標準衡量，政府要應付貧窮問題，都仍需要界定誰是窮人、哪些人合資格受助。政務司長陳國基在上周發布《香港精準扶貧成果報告》時，提到鎖定了3個需幫忙的「貧窮群組」，包括劏房、單親及全長者戶。這只是界定了範圍；但定了範圍，當中應該向誰提供援助，當局仍需訂出一條「援助線」。
舉例說，劏房戶可能是學生或在職人士（住劏房只為方便上學或上班），他們並不「窮」，也毋須政府援助。換言之，劏房、單親及全長者戶都有貧與非貧之別，政府仍然避不開要定義哪些才是「窮人」、誰需要政府幫助。
精準扶貧 回歸董建華政府方針
本港扶貧工作始於董建華先生，他於2005年其任內第八份施政報告中，提出成立扶貧委員會，並推行一系列措施，包括採用24個貧窮指標，反映4個主要組別的貧窮狀况，包括兒童及青年、在職人士和成人、長者，以及社區。其中18個指標以個人為單位，6個以地區為評估目標。
當年扶貧政策受到不少批評，其中最嚴厲的意見都聚焦在「為何不設貧窮線」。但雖然沒有訂出貧窮線，董建華先生的扶貧措施其實已有「精準扶貧」內涵，主調是協助弱勢社群、讓整體社會分享經濟成果，也有特定的針對目標，例如扶助不能自力更生的弱勢社群。當年扶貧工作還包括援助貧窮兒童，資助他們參與課外活動、向貧窮學生提供補課，目標是令低收入家庭兒童得到更多機會自我提升，避免跨代貧窮問題惡化。現屆政府放棄貧窮線，改為「精準扶貧」，其實是回歸董建華政府的一套，以特定群體為扶貧對象，而非「一刀切」把資源投放在貧窮線以下的家庭。
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貧窮問題開始出現「質變」──經濟發展和完善福利制度，已基本解決了發達國家的極度貧困問題，它們的貧困戶並非面對生存問題，因為基本生活保障已足；發達國的貧窮問題其實是相對貧窮。香港情況亦如是，我們人均產值已臻世界前列，本地貧困人口並非吃不飽穿不暖，而是發展機會不足，收入長期處於低水平狀態，生活環境和發展機會無法得到改善。
減貧成效 關鍵在經濟發展
因應相對貧窮現象，發達國家減貧工作主要有三招：第一，集中改革福利制度，推行工作福利保障、改善勞工待遇、訂立最低工資、政府提供職業培訓等。第二是發揮慈善機構作用，引入非政府的民間資源，由慈善機構提供部分扶貧服務，紓解政府財政壓力，並推動扶貧工作主體多元化。第三是分類應對貧窮人士，按年齡、性別、種族、家庭結構、教育水平等分門別類，有針對性、有選擇性地推行援助形式，希望令扶貧工作得到最佳效果。這正是「精準扶貧」的要訣。
扶貧減貧工作能否取得成效，關鍵其實在經濟發展。所謂「愈窮愈見鬼」，金錢雖然非萬能，但是沒錢，尤其政府沒有足夠財政實力，想做好扶貧工作就無從談起。二戰後全球經濟不斷發展，經過近40年努力，全球貧困人口已由1981年的19.16億，降至2024年的1億（極端貧困，每天生活費不足2.15 美元）。國際社會實現了「千禧年發展目標」，即2015年全球絕對貧困人口要比1990年減少一半。
本港扶貧工作成績又如何？從2005年設扶貧委員會至今，扶貧工作已開展逾20年（2007至2012年委員會曾經解散）。若以貧窮線作標準，香港貧窮人口仍逾百萬，有些評論甚至說扶貧工作是「愈扶窮人愈多」！實事求是地看，回歸以來政府在民生、福利項目的開支不斷上升，各類津貼和補助涵蓋醫療、住屋、教育、交通、老人福利等。據當局數字，2026/27年度政府投放在教育、醫療衛生和社會福利的預算經常開支，超過3500億元，佔整體經常開支約六成。無可否認，政府在社福方面的開支增加，扶貧工作裏基層市民能夠受惠的必定更多。
助脫貧上流 有否貧窮線無關痛癢
政府不再定義貧窮、棄用貧窮線，是否避重就輕、故意迴避貧窮「真相」？事實上，貧窮線只是扶貧工作其中一環，「貧窮」定義不斷在變，從求溫飽到求發展，香港基層家庭面對的貧窮問題也在變。現在的「貧窮」，主要在基層市民生活條件，例如住屋問題，包括居住條件和負擔住屋能力；還有就是工作機會、工資改善、年輕人向上流的機會，以及基層家庭可能面對的跨代貧窮問題。
歸根究柢，扶貧、減貧的基礎都是經濟發展。若經濟一潭死水、財富無法增長（包括政府庫房和港人財富），哪來資源可以幫助貧困家庭，為年輕一代提供向上流、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窮人永在，貧窮難滅。一個公平社會應該幫助更多人脫貧，並在脫貧之後能夠繼續向上流。朝着這個目標搞扶貧工作，有沒有貧窮線就無關痛癢了。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