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內地知名科幻作家劉慈欣再次引發熱議。他在一次公開場合表示,人類有望在2040年前實現「數碼永生」,屆時每個人都將擁有一個經人工智能訓練而成的「數碼孿生」(digital twin)。這一孿生體將基於個人生活中的龐大數據──包括語音語氣、鍵入節奏、情感偏好、面部表情,甚至過往所有的對話──進行深度學習與模擬。最終生成的AI數碼人,將擁有與本人極為相似的聲音、外貌與手勢,同時結合人工智能推理技術,模擬出近乎一致的思維與反應,達至「相似度九成九」的程度。然而,當「數碼永生」邁入現實,人類的思維以及行為方式,究竟將受到怎樣的衝擊?
數據構成的延伸體
自古以來,人類始終追求永生。因為人類是唯一清楚自身終將死亡、卻又無法接受死亡的生物,長久以來都活在一種「存在焦慮」(existential anxiety)之中。這種焦慮潛藏於生活的各個角落──無論是探望病人,還是目睹長輩老去,人們都會在潛意識中意識到「沒有人可以永遠存在」。為了抵消這種焦慮,人類創造了文化、家庭與信仰,以延續精神層面的存在,使「自我」得以在肉身消亡後繼續留在人間。心理學中有一個理論──「恐懼管理理論」(Terror Management Theory)──正是用以解釋這種心理現象。
那麼,假如人工智能的發展真的使「數碼永生」成為可能,人類是否就此不再害怕死亡?有觀點認為,儘管肉體難以保存,但只要在虛擬世界中存在一個能夠溝通、互動的「我」,保留了聲音、樣貌與思想,甚至能與後代對話與交流,那便已經實現了某種形式的「永生」。然而,亦有學者指出,AI複製出來的「你」並不等於真正的「你」。那只是一種模擬,一個由數據構成的延伸體,並不具備真正的主觀意識。即使擁有「數碼分身」,人仍然深知自身的肉體終將消亡,存在焦慮因此並不會徹底消失。更值得思考的是,若人類相信技術可以消除死亡恐懼,是否意味着文化、宗教與信仰將逐漸失去其價值?這個問題,也許遠比技術本身更具震撼力。
諸多倫理爭議
實際上,「數碼永生」的原型已出現在現實之中。早前,山東一間公司聲稱利用離職員工的工作數據訓練出AI「數碼分身」,以繼續完成其原有人事工作,包括製作報表與安排任務。公司表示此舉可「提升效率、降低成本」,但引發輿論嘩然,不少網民批評其做法是「賽博煉化」。據悉,該公司表示僅使用員工的工作習慣與語錄資料進行模型訓練,但有法律專家指出,這類行為可能涉及侵犯個人資料權益。若企業未經當事人同意,便擅自利用郵件、聊天記錄及操作軌跡等數據來「製造」虛擬替身,即便技術上屬於創新,仍可能觸及法律灰區。
除了法律問題,「數碼永生」亦帶來諸多倫理爭議。舉例而言:當AI版本的「我」在網絡上發表言論或作出行為,其內容應視作原本人之意思,還是AI自主生成之結果?若AI「我」言語不當、冒犯他人,責任應由誰承擔?這些看似科幻的情節,其實已逐步發生於現實世界。當「我」與「AI我」的界線日益模糊,「個體存在的價值」勢必需要重新定義。未來,一些所謂「數碼永生」公司甚至可能保存個人的行為數據、聲音、影像,並提供「永續陪伴」服務。這樣的技術既可能為人類帶來慰藉,也可能演變成「死後監控」。人們或許需要作出選擇──自己是希望被懷念,還是被利用?
「數碼永生」的概念,其影響並不限於人類個體,例如科技亦能讓逝去的寵物「重獲新生」,或令特定場所、建築物「永續存在」。以香港為例,近年因出生率下降,有十五間官津小學因收生不足,將在下學年停辦(俗稱「派0班」)。對部分校友與家長而言,這不僅是一項教育政策變動,更象徵一段集體記憶的凋零。
筆者曾在新加坡遇到類似情況──孩子的學校因租約期滿被迫遷址。那麼,如果學校也能「數碼永生」呢?或許透過高精度3D攝影和VR建模,便能重現校園的每一處角落;未來,校友登入元宇宙,仍可漫步於當年的「數碼母校」,重返曾經的課室,與舊友再聚。這樣的構想,既浪漫,又現實。
綜觀而言,「數碼永生」已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幻想,而是逐步走向現實的科技趨勢。它挑戰了人類對生命與死亡的認知,迫使我們重新審視「存在」的意義。這場科技革命,或能讓人類文明邁入嶄新階段,但同時也帶來前所未有的倫理、法律與心理衝擊。未來,人類需要思考的,不僅是「如何實現永生」,更是「我們準備好面對永生了嗎?」甚至,「這樣的永生,真的是我們所嚮往的生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