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茶非慢生活 是理解世界的方式──老舍、王笛到香港與茶農的觀察

今天的茶空間多是精緻茶室:乾淨、焚香、安靜,不是老舍與王笛筆下那種能記錄時代的場所,而是階級的展示。這些空間談的生活,把美感說成美學,誤用哲學語言。沒有茶館歷史的城市,把茶包裝成「慢生活」來銷售。
撰文:甄明慧

近年香港把「喝茶」與「慢生活」綁在一起:茶班增多、器具精緻,茶被包裝成節奏與美感。然而,曾讀老舍《茶館》、王笛的研究,再加上與茶農的長期交流後,筆者愈來愈清楚:生活的快慢與茶本身並無直接關聯;真正承載生活痕跡的,是以茶為媒介的空間──茶館。它甚至能成為理解中國近代史的入口。

老舍如何讓茶館說話?

老舍以北京裕泰大茶館為舞台,把半個世紀的中國近代史濃縮在同一空間:場景不變,時代在轉。

第一幕是1898年戊戌變法後的清末。改革失敗、清廷搖搖欲墜,茶客常四爺一句「大清國要完!」便被抓走。「莫談國事」從小字變成大字,既是戲劇效果,也是時代恐懼。

第二幕進入辛亥革命後的軍閥時代。員工李三,抱怨20多年沒加過工錢,巡警與大兵隨時徵收物資。老闆王利發說的 All right 不是幽默,而是生存策略,也是西方文明滲入的痕跡。

第三幕是抗戰後的失序。日本人走了,生活卻沒有變好。工廠被搶、茶館被霸佔,王利發最後上吊。 老舍筆下的茶館,是社會演變的公共空間:《茶館》成為理解時代的細微入口。

《茶館》(網絡圖片)
 

成都茶館的運作

舞台可為時代折射,王笛則透過史料,重建1900至1950年成都茶館的日常。《茶館:成都的公共生活與微觀政治》以警察紀錄、行會文件、報紙與稅務資料,呈現茶館中,城市的生活細節:喝茶、下棋、打麻將、修腳、談生意。

政府對茶館既恨又依賴,1914 年《治安警察條例》嚴查秘密結社;軍閥時期警察可隨時盤查;戰後更禁止「評論是非」。茶館聚眾能力強大,因此只容許為娛樂場所,作為宣傳與改良的空間。

1928年茶業行會罷市,反對連年加稅卻不准調價,目的不只是反稅,而是傳遞給國民政府知道對軍閥的不滿。第二天復工、顯示茶館與行會的政治力量。 戰後茶館仍未恢復自由,1949 年碳價飛漲,茶館自行調價,老闆被捕、茶館查封——與老舍第三幕幾乎是同一個故事。

老舍無法見證的歷史

王笛的書補上了1950至2000間,老舍無法呈現的後半段近代史。1950年後,成都茶館被納入公社與工會管理,從民眾空間轉為政治空間;老闆不再是經營者,而是承擔政治任務的人。「三反」、「五反」中,小業主被批鬥,經濟下滑,公共生活被全面壓縮。

這些變化,到在老舍《茶館》的結局清楚呈現,裕泰茶館被佔、王利發自殺。然而,發表十年後的《茶館》被禁演,知識分子被噤聲;1966 年,老舍在被批鬥後投湖自盡──茶館老闆的命運,也落在劇作家身上。

1978 年,老舍平反,《茶館》重演,成都茶館也重新出現。到了 1990 年代,成都茶館數量迅速回升。

《茶館:成都的公共生活與微觀政治》(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茶館繁茂:茶農如何面對市場

王笛教授寫到1990年代茶館,我以親悉的茶農作為另一個對照。城市裏茶館繁茂,但茶園卻沒有同樣的輕鬆;面對價格劇烈波動,習慣順應季節的農民往往無力適應。

1969年畢業於婺源茶校的俞縣長,進入職場時仍在公社體制。茶葉按照配額生產,國家統購統銷:實現國家專營、價格與銷路由國家決定,茶農只是執行者、是完成任務。

雲南景邁山的南書記亦然。1970年代,他作為公社茶葉技術員,負責古樹茶的茶農管理、指導與收購。銷售和市場由國家掌控,古樹茶非家庭資產;命運由制度決定。

改革開放後,合同收購與議價增加,茶價開始浮動。1990年代,茶不再是「交得出來就有人收」的計劃產品, 而是必須在市場上找到出路的農產品。2004年普洱茶被炒作,台胞與港胞角色不弱。老班章古樹毛茶從300元飆至1800元;2007年崩盤後,資本反覆進場。投機帶來短暫財富,但實質上,茶農從完成任務變成承擔風險。俞縣長和南書記的重擔,並未因此減輕;市場化不等於溢價能力,只是從制度的規律,轉為市場的棋子,他們需要更清醒的判斷。

沒有茶館的城市 如何理解茶?

香港,就是這種資本邏輯的棋盤:沒有茶園,公共茶館也不多。茶在這裏首先是商品,是被交易、被定價、被運輸的東西。 香港與茶的首次深刻連結,不是生活日常,而是鴉片戰爭──是全球貿易與殖民秩序的開端。 看到的是港口與金融的交匯; 茶屬於世界市場,而非民眾生活,更不是慢生活的前奏。

今天的「茶空間」多是精緻茶室:乾淨、焚香、安靜,不是老舍與王笛筆下那種能記錄時代的場所,而是階級的展示。這些空間談的生活,把美感說成美學,誤用哲學語言。沒有茶館歷史的城市,把茶包裝成「慢生活」來銷售。

從老舍的舞台、王笛的史料,到茶農的土地, 茶從來不是慢的象徵,而是幫助清醒與判斷,以便理解世態。

今天的「茶空間」多是精緻茶室,不是老舍與王笛筆下那種能記錄時代的場所。(Shutterstock)
 

為自己建立一個清醒空間

那麼,在香港茶館稀少,又如何可獲得清醒?或許,可以建立一座自己的茶館。不是門店,而是時空;一段只屬於自己與茶的時刻:TeaMeTime,享受清醒看世界。

20分鐘,泡一杯茶。獨自看茶葉如何留下茶農與季節的痕跡, 嚐一下茶湯如何呈現今昔的變化與自己的偏好。此刻你會發現,判斷力回來了,生活是快、是慢,不再重要。

實體茶館不在,清醒也不必消失。擁抱心裏那座屬於自己的茶館,以茶為媒介的空間,讓它陪你穿過不再給答案的時代;在巨輪之下,它讓你仍能保持清醒,理解世界,活出屬於自己的空間。

作者簡介:

甄明慧(Ming),以茶為媒介研究文化制度、歷史脈絡與社會變遷。長期於雲南、江西、福建等地進行田野考察,觀察茶農、茶館與城市之間的文化流動。現為茶知識與文化遺產顧問,並在社交平台分享茶與文明的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