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建設千萬人香港大都會 是否可行

「千萬人口香港」這宏大願景落地不易。香港需要一套務實與穩健的長遠人口政策,才有機會於未來20至30年,憑自身制度和地緣優勢,在大灣區乃至全球城市競爭裏維持真正的活力和韌性。
合撰:牛致行(民智行動設計智庫研究助理)

自2022年施政報告提出「搶人才」政策以來,香港輸入人才數目遠超官方每年3.5萬人的目標。據政府數字,單計最近兩年(2023年中至2025年中),抵港人才已累計達22萬。保守估計,即使扣除三成未必打算長期留港者(註1),仍有15.4萬人移入;計算其家屬在內,近兩年「搶人才」的移入人數高達29萬,即每年14.5萬人。

在這樣龐大輸入人才的浪潮下,建設千萬人口香港大都會是否可行?

行政長官李家超在2024年末受訪時指出,香港若要保持競爭力,人口規模需達到1000萬,否則「人才庫有限」。部分學者及意見領袖,例如前財政司長梁錦松、王于漸教授、雷鼎鳴教授等,也先後指出「聚才效應」的重要:人才交流與互動能夠產生協同效益,帶動創新與經濟活力。這種論述下,「千萬人口香港」似乎成為頗具吸引力的宏大願景。

但宏大願景要落地成為可行政策目標,須經得起人口、經濟、土地、基建承載能力以至社會文化等多方面審視。本文嘗試在不預設立場的前提下,從幾個關鍵問題出發:一、千萬人口城市在理論上有何利弊?二、在香港現有人口結構與移民特徵下,要達到此規模究竟需多大程度的淨移入?三、這種規模的人口擴張,香港在土地、基建、財政、社會文化上能否承受?

香港已踏入急速老齡化階段,出生率長期偏低,死亡人數多於出生;在無大量移民補充之下,本港人口會因自然減少而大幅萎縮。(Shutterstock)
香港出生率長期偏低,死亡人數多於出生;在無大量移民補充之下,本港人口會因自然減少而大幅萎縮。(Shutterstock)
 

千萬人口大城市的利弊

從經濟角度看,一個城市的經濟體量和人口規模,的確往往跟其國際競爭力緊密相關。世界上重要的超大城市,人口早已逾1000萬門檻。例如東京都、大紐約等;內地的深圳、廣州等,常住人口約2000萬,其生產總值也早已超越香港。把視野聚焦粵港澳大灣區,若香港希望維持跟深圳及廣州三足鼎立的地位,便要積極求變,尋找發展快車道。

唯城市規模並非愈大愈好,超大城市往往伴隨「城市病」,例如擁擠、房屋、交通等問題。建設千萬人口大都會,需經詳細及全面論證。

香港已踏入急速老齡化階段,出生率長期偏低,死亡人數多於出生。在無大量移民補充之下,本港人口會因自然減少而大幅萎縮。因此即使不追求建設千萬人口都市,香港亦必須制訂清晰、前瞻性的人口政策,尤其着重吸納年輕人口。

香港總移入人數因「搶人才」政策成績斐然,唯港人移出也迅速上升,結果果即使搶人才成績遠超預期,這兩年內總人口仍略降,減少約9000人。(Shutterstock)
由2023年中至2025年中,香港總移入人數因「搶人才」政策成績斐然而大增至45萬,唯港人移出也迅速上升,高達42.6萬,淨移入只有2.4萬。(Shutterstock)
 

人口自然減少、外移和淨移入的不穩定

雖然移入香港人數相當龐大(主要包括單程證入境者及近年猛增的輸入人才和勞工),但港人移出數量也同樣龐大。筆者早前文章曾說明(註2),移出人口包括「移民海外」和「移居境外」兩大類。「移民」需申請簽證,牽涉身份或國籍轉變;「移居」毋須申請簽證,也不牽涉身份或國籍轉變。例如港人移居內地工作或退休,或持有外國國籍港人從香港遷居到該國籍所屬地區,都是移居而非移民。

由於「移居」毋須特別申請,成本遠低於「移民」,因此更為普遍。現時估計約84萬港人長居內地,另有約60萬或以上港人定居海外。再加上現居香港、有外國護照或海外居留權人口約佔全港人口的一成至一成半,即約70萬至100萬人,這三群人都常常來往香港與境外,對香港人口帶來不穩定性。

歷史經驗顯示,每當社會氣氛或政治前景不明朗時,港人外流便會加速;但每當前景好轉或出現新發展機遇,海外港人又可能回流。香港人口變化對經濟前景、地緣政治和區域競爭環境都極為敏感,其本身具高度不穩定性。

這種不穩定性於近兩年已經出現。筆者在本版另一篇文章(註3)指出,由2023年中至2025年中,香港總移入人數因「搶人才」政策成績斐然而大增至45萬,唯港人移出也迅速上升,高達42.6萬,淨移入只有2.4萬。同一時期,人口自然減少約3.3萬。結果即使搶人才成績遠超預期,這兩年內總人口仍略降,減少約9000人(跌幅0.1%)。

因此,評估香港目前跟「千萬人口大城市」的距離,須先估算未來移入與移出人口,以推算「淨移入」規模。除非「淨移入」規模足夠大,能彌補人口自然萎縮,否則本港總人口會續減。估算未來「淨移入」極具難度,因它本質上是「移入」與「移出」兩個大數目的差額。即使移入或移出人口只有數個百分比變化,也足以令「淨移入」有巨大變動。相對而言,自然人口變化較易估算,因出生率與死亡率相對穩定且具可預測性。

據《人口推算》,本港人口於這20年將自然減少約70萬人(死亡比出生多出約70萬),假如完全無移民進出,即淨移入為零,2046年人口只餘下約680萬。(Shutterstock)
據《人口推算》,本港人口於這20年將自然減少約70萬人,假如完全無移民進出,2046年人口只餘下約680萬。(Shutterstock)
 

2026至2046年:以官方人口推算為框架

本文採用時間框架是由2026至2046年,共20年作為界線。一方面是因為統計處《香港人口推算2022-2046》(《人口推算》)以2046年為界;另一方面,2046年距離《基本法》所述「50年不變」時間點的2047年僅一步之遙,也臨近國家「第二個100年」目標關鍵節點2049年,具一定象徵意義。

據《人口推算》,本港人口於這20年將自然減少約70萬人(死亡比出生多出約70萬)。換言之,假如完全無移民進出,即淨移入為零,2046年人口只餘下約680萬。因此,若政策目標是2046年達至1000萬人口,那在這20年內,淨移入總量必須達到約320萬(1000萬減680萬),即年均約16萬人。此數字遠高於近年淨移入實際水平,恐難實現。

千萬人口城市所需淨移入 遠超現水平

本港移入人口大致可分為三大類:單程證來港者、外傭,及其他人士(包括各類人才計劃、輸入勞工安排等)。根據《人口推算》,單程證與外傭移入相對穩定,合計每年約4.7萬。要達到每年16萬人「淨移入」規模,「其他淨移入」(輸入人才及勞工扣掉港人移出)每年要有11.3萬人。

但從1997至2019年的22年間,「其他淨移入」年均值為負3.2萬人,即港人外流平均每年比輸入人才與勞工多出3.2萬人。近兩年(2023年中至2025年中)縱使香港「搶人才」成績遠超目標,但在港人外流同時增加之下,「其他淨移入」每年約為負3.9萬人。

筆者判斷,香港「其他淨移入」水平,難以由近年每年負3.9萬人,扭轉成千萬人口城市所需的每年11.3萬。香港近年輸入人才與勞工的水平已十分高,要從這高水平再大幅提高並不容易。長遠而言,香港是小型經濟體,能創造符合高水平人才的高薪工作數量有一定限制;另一方面,隨着香港人口老化,退休人數將持續上升,而大灣區融合進一步降低港人北上退休的門檻與成本,港人往內地長居將會增加。因此,綜合人口流動的歷史和未來情況,追求每年11.3萬人的「其他淨移入」並不現實。

但現存規劃的北都、鐵路系統、公營房屋、醫療、教育設施等各方面擴展,已對公共財政及私營發展商構成沉重負擔。(政府官網)
現規劃的北都、鐵路系統、公營房屋、醫療、教育設施等各方面擴展,已對公共財政及私營發展商構成沉重負擔。(政府路政署網)
 

土地、基建與財政承載能力的硬約束

即使暫時撇開人口計算,單從土地與基建承載能力出發,「千萬人口香港」同樣面對極大限制。當前政府對房屋、交通、社會服務及其他主要基建的中長期規劃,大致是按《人口推算》估計2046年人口將達820萬規模來制定。縱使此規模遠比1000萬人為低,但現存規劃的北都、鐵路系統、公營房屋、醫療、教育設施等各方面擴展,已對公共財政及私營發展商構成沉重負擔。

以曾備受爭議、現已擱置的人工島計劃為例,其構想容量約50萬人。若香港要由820萬人口躍升至1000萬,即增加約180萬人,需要好幾個人工島級別的新發展區。這種規模的填海造地與基建投資,不論在財政負擔、工程能力、環境影響、政治阻力等方面,都遠遠超出現時香港可承受範圍。考慮到近年政府財赤擴大、樓市疲弱、建造成本高企,及私營發展商財政狀况,要在未來20年內完成數個人工島級別項目,幾乎無法想像。

人口結構劇變與社會文化問題

除了硬件層面限制,千萬人口香港在社會與文化融合層面也隱藏危機。上文提到,假如未來20年完全無移入移出,本港人口將由750萬降至約680萬。若要於2046年達至1000萬人,至少需320萬新來港者,這些新移民將佔千萬人口約三分之一。

但在實際情况下,港人外流幾乎可肯定會持續,而且規模或相當可觀。以近期數據為例,2023年中至2025年中,港人外流約42.6萬,即每年約21.3萬。假如未來20年內,此外流速度大致不變,那麼累積外流將接近426萬人,2046年留港的原有居民約只剩254萬,只佔千萬人口的25%,其餘75%則是新來港者。

換言之,在20年內,香港很可能由「本地居民佔多數」過渡到「新來人口佔多數」。如此急速而深入的人口結構重組,容易產生社會及文化融合的矛盾。

回顧過去,香港社會對於新移民融入、語言文化差異、社會資源分配等問題,出現過不少摩擦。要妥善處理千萬人口規模的社會融合,需極細膩、長期和周密政策設計,否則會使原有社會撕裂加深,而非帶來期望中的「人才協同效應」。

香港真正需要一套務實、穩健、着眼於人口結構和人力資本質量的長遠人口政策。(Shutterstock)
香港需要一套務實、穩健、着眼於人口結構和人力資本質量的長遠人口政策。(Shutterstock)
 

與其追逐千萬人口 不如重構人口人才政策

綜合以上分析,在2046年把香港建成「千萬人口大都會」,無論在人口規劃、土地基建、財政承載還是社會文化融合等方面,都不切實際。這一切不意味香港不應「搶人才」,也不代表香港必然要接受人口持續萎縮的命運。

相反,上述分析恰好說明:香港真正需要一套務實、穩健、着眼於人口結構和人力資本質量的長遠人口政策。這樣的政策應包括:更針對地吸納青壯年專業人才與技術工人,適度改善勞動人口結構;透過社會政策減輕育兒負擔,鼓勵生育;加強教育及在職培訓,提高本地勞動人口生產力;積極融入和利用大灣區優勢,為港人創造更多跨境工作與生活選項。

如此香港或許更有機會於未來20至30年,憑自身制度和地緣優勢,在大灣區乃至全球城市競爭裏維持真正的活力和韌性。到時香港是否有1000萬人,已不再是最重要問題;真正關鍵的是,這個城市能否讓無論是本地或新移入居民,都在其中看見可實現的人生與未來。


註:

  1. 詳見筆者〈香港已輸入數十萬人才 為何總人口不增反減〉一文

  2. 同註1

  3. 註3:詳見筆者〈近年究竟有多少人移入和移出香港〉一文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宋恩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