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強人落幕之後 委內瑞拉真正的改變尚未到來

當馬杜羅被美軍帶離委內瑞拉領土,很多人以為這是歷史的句號。但半年過去人們才看清:更換一個領導人,不等於國家完成轉型。
撰文:李濤

半年前一場震驚全球的突發事件,徹底改寫了委內瑞拉的政治軌跡。

2026年初,委內瑞拉時任總統馬杜羅在本土被美軍跨境抓捕,隨後被帶離國土前往美國接受司法審判,持續十餘年的馬杜羅時代,以極具戲劇性、充滿爭議的方式戛然而止。事發之初,西方不少輿論樂觀判斷,隨着舊領導人離場,委內瑞拉綿延十餘年的經濟崩潰、物資匱乏、社會撕裂有望迎來拐點。

如今半年已過,委內瑞拉真的變了嗎?這個飽經磨難的拉美產油大國,未來又將走向何方?

美委能源破冰 主權讓步下的石油博弈與復甦幻象

馬杜羅被捕之後,依據委內瑞拉憲法,副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接任代總統,組建過渡當局接管國家治理,開啟了委內瑞拉與美國關係的全新階段。長期籠罩委內瑞拉的美國制裁框架迎來定向鬆動,雙方開啟深度石油合作談判,石油——這個定義了委內瑞拉百年國運的資源,再次站到時代舞台中央。

委內瑞拉坐擁全球規模最大的石油探明儲量,總量超過3000億桶,但是數十年的制裁、人才流失、設備老化,讓石油工業持續衰敗。巔峰時期該國原油日產量可達320萬桶,而在危機低谷階段,日產量不足90萬桶,大量油田設備鏽蝕報廢,重油開採設施常年停擺。對於過渡政府而言,石油是擺脫經濟泥潭幾乎唯一的抓手:只有石油產業復甦,國家才能獲取外匯,緩解惡性通膨,改善普通民眾的基本民生。

委內瑞拉卡維馬斯市於2月評估當地石油工業的恢復情況,普查決定該地區有多少行業能夠在短期和長期內重啟油氣業務。(Shutterstock)
 

2026年8月底,美委正式對外公布重大石油合作協議,隨即在委內瑞拉國內掀起巨大波瀾。委內瑞拉政府對外說明,這份合作協議為期25年,計劃開發17處戰略油田,引入超過1000億美元海外投資,目標將原油日產量恢復至150萬桶,預計將為本國帶來2090億美元稅收收入,國家對石油資源擁有完整主權。然而美方公開表述卻出現重大分歧,美國總統特朗普對外宣稱,美國企業獲得超過650億桶探明儲量的多數控制權,相關開發權益期限最長可達百年,美方可以成本價採購兩成原油,對剩餘產出擁有優先購買權。

一份協議,兩種截然不同的官方解讀,本身就折射出交易背後複雜的博弈。美國選擇性放鬆制裁,並不等於全面解除制裁,能源領域的開放是帶有明確政治條件的定向鬆綁,制裁閥門依舊掌握在美國手中,隨時可以再度收緊。不少委內瑞拉本土經濟學家向媒體表示,這份交易充滿不對稱性,讓人回想起上個世紀外資壟斷本國石油產業的歷史記憶,國內輿論分裂十分嚴重。一部分民眾期盼外資到來能夠修復油田,帶來就業與收入;大批批評者則警告,這是犧牲國家資源主權換取短期喘息,能源紅利未必能夠流向普通百姓,反而可能固化外部力量對本國經濟的掌控。

現實層面,投資落地的進度遠比紙面協議冷靜。雖然白宮高調號召美國能源巨頭大舉進入委內瑞拉,但國際石油企業態度整體審慎。奧里諾科重油帶出產重質原油,開採成本高昂,疊加國內政局動盪、法律框架不穩定,很多跨國企業並不願意立刻投入大規模長期資本。能源分析師指出,即便資金馬上到位,油田修復、人員培訓、產業鏈重建都需要數年週期,短期之內很難看到石油大量產出、普惠民生的局面。

石油收益如何分配,同樣是懸而未決的難題。社會各界激烈爭論:石油美元應當優先用於地震災區重建、糧食藥品進口,還是償還龐大外債,亦或是維持政府日常運轉。石油合作打開了一扇希望的窗口,但它本身無法自動治癒委內瑞拉根深蒂固的「資源詛咒」。百年來,這個國家數次見證石油財富湧入,卻反覆陷入貧富撕裂、產業單一的困局。僅僅依靠出賣地下原油,很難真正完成國家轉型。

強震重創國運 融回國際體系步履維艱

就在過渡政府寄希望石油合作拉動經濟復甦之際,2026年6月,兩場破壞力巨大的強震接連襲擊委內瑞拉北部。7.2級與7.5級地震接踵而至,米蘭達州、拉瓜伊拉省等北部人口稠密區域遭受重創,大量民居、醫院、道路、供水供電基礎設施瞬間崩塌,數千人傷亡,數十萬民眾流離失所,大量城鎮供水系統癱瘓,食品與醫療物資短缺問題驟然加劇,國家宣布進入全國緊急狀態。

這場天災,把本就脆弱不堪的委內瑞拉經濟推向更大的壓力之下。在此之前,委內瑞拉已經經歷多年主權債務違約,自2017年開始無力償還外債,主權債務加上國家石油公司債務、累積利息、各類商業索賠,全國對外總負債規模大約在1500至1700億美元區間,長期被隔絕於主流國際金融體系之外,很難獲得多邊機構貸款與國際資本市場融資機會。

地震突如其來的巨額重建支出,進一步放大財政缺口。過渡政府的算盤十分清晰:借助美委緩和、石油合作落地的契機,推動債務重組,叩開國際金融體系的大門,爭取世界銀行、美洲開發銀行等多邊機構資金,同時吸引資本市場融資,以此籌措地震災區重建資金,修復道路、醫院、民房等損毀基礎設施。

委內瑞拉地政加劇財政缺口。(Shutterstock)
 

但是重返國際金融體系的道路布滿重重障礙。首先就是堆積如山的歷史外債。大量國際債權人持有委內瑞拉違約債券,對該國償債能力高度懷疑。在沒有達成債務重組共識之前,多邊金融機構很難大規模放款。其次,美國只是局部放鬆石油領域限制,金融層面諸多制裁措施並未完全取消,委內瑞拉跨境美元結算依舊處處受限,即便想要在國際市場發債融資,外部制度枷鎖尚未完全解除。

更加現實的矛盾在於時間差。石油投資建設周期漫長,短時間不會產生大規模穩定現金流,地震重建卻是迫在眉睫的剛需。加拉加斯一家民間經濟智庫研究員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感慨:「我們設想石油會為我們打開金融世界的大門,可是石油紅利還遙遙無期,地震重建的帳單已經擺在眼前。」

救災過程本身,同樣折射國內深刻的政治裂痕。地震發生之後,反對派自發組織民間募捐與救援物資分發,但是多次遭到行政當局限制,民間救援物資分發點受到管控,當局要求所有救災捐贈必須經由官方渠道流轉。天災面前,政治對立並沒有暫停,也間接拖累救災效率,加劇民間的失望情緒。

一邊是迫在眉睫的災後重建剛需,一邊是債務枷鎖、殘餘制裁、資本信心不足。委內瑞拉想要重新融入全球金融體系,絕不單單依靠一紙石油合作就可以實現,它需要債務談判、國內制度改革、外部制裁全面解除多重條件共同落地,而目前,所有條件都遠未成熟。

民意高懸卻被邊緣化 政治和解陷入死局

經濟困局之外,委內瑞拉最大的不確定性來自政治和解進程。瑪麗亞·科里納·馬查多,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委內瑞拉反對派旗幟性人物,至今仍然身處海外流亡狀態,回國之路迷霧重重,並且被完全排除在當下加拉加斯的權力談判桌之外。

馬查多早已是委內瑞拉反對派的精神領袖,數年來堅持對抗馬杜羅政權,曾經參與國內大選初選,後遭到參選禁令,於2025年底離開本國前往歐洲領取諾貝爾和平獎,之後長期滯留海外。最新民調顯示,馬查多在國內民眾之中支持率高達52%,而現任代總統羅德里格斯的支持率僅19%,民意基礎差距懸殊。

然而民意優勢,並沒有轉化為政治談判的入場券。當下,過渡當局正在與舊政權殘餘政治力量展開對話,推進制度重構:計劃在2026年12月之前重組最高法院與全國選舉委員會,搭建未來大選的規則框架。但整套談判協商機制,完全將馬查多及其領導的反對派運動排除在外。也就是說,未來選舉的遊戲規則制定,並沒有吸納這位民意最高的反對派領袖參與其中。

2026年4月18日,馬查多訪問西班牙首都馬德里並舉行大型群眾集會,受到委內瑞拉流亡社群與西班牙右翼政黨(如人民黨、Vox黨)領袖的歡迎。(Shutterstock)
 

馬查多多次公開表態,自己不能永遠在海外領導本國運動,回國時刻已經到來,一旦歸國,將奔赴全國各州開展政治動員,推動自由公平選舉。可是回國計劃屢遭挫折。地震發生之後,她曾經試圖立刻回國參與救災,私人航班甚至已經起飛,卻中途被迫折返。有消息指出,美國政府私下施壓,要求她推遲回國,優先保證過渡政府的穩定與石油合作落地,不要打亂華盛頓當下的戰略安排。

這裏出現極具諷刺意味的局面。馬查多過去多年,一直高度呼籲美國對馬杜羅政府強硬施壓,視華盛頓為最重要外部盟友。但當美國通過軍事行動促成政權更迭之後,華盛頓卻選擇與羅德里格斯過渡當局利益綑綁,對馬查多態度變得冷淡曖昧。美國優先考量石油合作的現實利益,並不急於推動完整的政治和解,默許談判機制把馬查多擋在門外。白宮對外釋放訊號,委內瑞拉先要完成經濟穩定,之後再談全面選舉與反對派回歸,「分階段轉型」成為官方說辭。

委內瑞拉國內社會因此陷入巨大撕裂。大量反對派支持者認為,沒有馬查多參與的制度談判,本質是舊勢力內部的權力分贓,新選舉規則先天就缺乏合法性;而過渡政府陣營則認為,貿然允許馬查多回國,會激化社會對抗,誘發街頭動盪,破壞來之不易的穩定局面。

一邊是高居榜首的民間支持率,一邊是談判桌緊閉的大門;一邊是曾經寄予厚望的美國盟友態度搖擺,一邊是國內回歸訴求持續高漲。馬查多到底能不能回國?回國之後能否參與權力重建?這直接決定委內瑞拉未來政治走向。如果核心反對派持續被排斥在外,那麼即便完成形式上的選舉,也很難真正彌合這個國家數十年來積累的社會裂痕。

當馬杜羅被美軍帶離委內瑞拉領土,很多人以為這是歷史的句號。但半年過去人們才看清:更換一個領導人,不等於國家完成轉型。

委內瑞拉的明天,並不取決於某一個人的離去,而取決於石油紅利能否真正普惠普通人,災後重建資金能否順利落地,被壓抑的不同政治聲音能不能獲得平等對話的空間。在這些問題得到回答之前,這個苦難重重的國家,仍然走在漫長而不確定的轉型路上。

原刊於《東方財經雜誌》微信平台,本社獲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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