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英國分裂了嗎

只要顯現出了分離的趨勢,英國接下來的國運走向就已經確定:繼續衰落。

這兩天,中文網絡圈上熱議一條新聞,蘇格蘭、威爾斯、北愛爾蘭三地的首席大臣於9月14日在卡迪夫簽了個諒解備忘錄,主題是「民族自決權」,還喊出「西敏的時代就要結束了」,倫敦政府應當「着手籌備、規劃並推動憲制變革」。 網上不少人轉發,大意是聯合王國要解散了,大英(帝國)徹底完了,打回英格蘭原型。 從現實可執行的角度看,這件事本身意義有限,在英國和西方主流媒體裏報道不多,顯然他們的編輯認為這則新聞本身的價值和趣味都有限。 當然,備忘錄背後還是有值得一聊的內容。我們可以先把事情說清楚,再把它放到一個更長的歷史維度去審視。  

事件本身

先說說這個備忘錄到底是怎麼回事。 

簽字的三地政治領袖,分別來自蘇格蘭民族黨(SNP)、威爾斯民族黨(Plaid Cymru)和北愛的新芬黨(Shin Féin),都是各自地方主張獨立或分離的民族主義政黨。但他們簽這個東西,是以政黨領袖的身份簽的,並非以地方政府首腦的身份;這一點很重要,使文本更接近於政黨之間的聯絡與協調,而不是英國三個地方政府之間的協議,更談不上與倫敦中央政府的正式協定。備忘錄沒有任何的法律約束力,正文內甚至連「公投」這個詞都沒出現,更沒有一致的時間表。 

而且,三家想要的東西完全不一樣。 

蘇格蘭想在五年內再舉辦一次獨立公投,他們2014年辦過一次,當時55%的人選擇留下。 

蘇格蘭首席大臣約翰·斯文尼,所屬政黨為支持獨立的蘇格蘭民族黨。(Shutterstock)
 

威爾斯沒有提出時間表,他們現在更想要的是擴大自治權,向蘇格蘭看齊。(而威爾士民眾大多一直希望留在英格蘭,並無獨立意願)。 

北愛爾蘭提出的是跟愛爾蘭共和國統一,走的是1998年《貝爾法斯特協議》裏規定的路線,且要指出,北愛是權力分享體制。首席大臣Michelle O'Neill來自新芬黨,但副首席大臣Emma Little-Pengelly來自主張留英的民主統一黨(DUP),兩黨是聯合執政,僅憑新芬一個黨說了不算。 

成功造勢與實際障礙

唯一有點意思的是,經過今年的地方選舉,蘇、威、北愛這三個權力下放政府,第一次同時由分離主義的民族主義政黨擔任首席大臣。但對於公投這事,倫敦的工黨政府已經明確:不予授權。把這些擺在一起看,這份文件的意義是很清楚的,針對特定群體(民族主義和分離主義選民)來說,它是一次相對成功的政治表態和聯手造勢,但對英國現實的政治結構沒有任何實質改變。 

而假設這些地方真想推動獨立,會有哪些障礙?主要有三個方面,三道坎。 

第一道坎是法律。在英國的憲法框架裏,獨立公投屬於中央(倫敦威斯敏斯特議會)的保留權力,地方說了不算。2014年蘇格蘭的公投,是中央政府一次性臨時下放權力才舉辦的,公投辦完授權也就結束了。後來最高法院又裁定,蘇格蘭議會自己無權針對獨立立法,搞公投也不行──哪怕是無約束力的諮詢性公投。

北愛也類似,統一公投的發起權在中央政府的「北愛事務大臣」,這個崗位由首相任命、對倫敦負責。那麼後續有沒有推動公投的可能性呢?並非沒有,取決於民意。如果蘇格蘭和北愛出現了壓倒性的獨立或分離民意,那麼倫敦可能會感受到壓力,不得不授權公投,但無論如何,認定什麼時候算多數民意、是否允許投票,決定在倫敦、不在地方。 

這就引出了第二道坎:民意。民族主義政黨在地方選舉獲勝,也不等於老百姓就要獨立或分離了,不代表公投能夠取得半數以上票數。蘇格蘭支持獨立的比例十多年來一直在45%到略超半數之間搖擺,從來就沒有穩定過;北愛主張分離(脫離英國,與愛爾蘭統一)的大概三分之一多一點。威爾斯常年最低,支持獨立或分離的最多三成,大多數人只是想要更多的自治,包括對倫敦的政治決策不滿(例如脫歐),但並不是真的想要獨立分離。民族派自己也很清楚,他們內部的口徑是,支持率需要常年持續高過六成,才適合推動公投。照此標準,三地在可預見的未來都看不到時間表。 

當然也要指出,英國政治有個傳統叫「自願聯盟」(voluntary union)或「基於同意的聯合」(union by consent),從一開始就規定:不能違背一個地方的意志,將其硬留在聯合王國裏,2014年讓蘇格蘭投票就是這一傳統的體現。所以,獨立這條路在法理上從沒有被徹底堵死,只是決定權掌握在選民和中央手裏。往後更可能發生的事,地方不斷提出放權要求及資源要求,中央不斷拒絕或拖延,民意在中間搖擺,長期拉鋸扯皮,但不會一夜之間散夥。 

這就引出了最為關鍵的第三道坎:經濟。這三個地方長期靠倫敦的中央財政轉移支付,公共開支高於全國平均水平。威爾斯是英國最不富裕的地區之一,北愛常年高度依賴中央補貼;蘇格蘭當年談獨立,最大的底氣是北海油氣,這張牌也今非昔比:北海是開採了半個世紀的老產區,產量比峰值下跌七成多,英國早就從油氣出口國變成了淨進口國。

而真要獨立或分離,貨幣用什麼(英鎊?歐元)、國債怎麼分擔、加入歐盟的話要滿足什麼條件,這些都是無法廻避的真問題、硬問題,但備忘錄對這些語焉不詳,採取迴避姿態。畢竟,獨立和分離是有巨大經濟代價的,並沒有人能夠把賬給算清楚。 

所以,卡迪夫備忘錄,更多的是務虛會,表達的是姿態,刷的是存在,要的是「氛圍」(vibes)。對於三個民族主義政黨來說,是一個里程碑式的成功,能夠在自己的選民面前收穫大量政治資本。 

說到這兒,這件事本身其實差不多已經完了…… 

筆者的論斷:英國不會解散。這個事件沒有太多價值,不值得關注。 

但如果說有什麼東西還有分析價值的,只能從大歷史的維度去看(zoom out)。  

從大歷史的維度看 

西方政治文化有一個特點,就是特別擅長辨識差異、建構差異。宗教、民族、種族、階級、左右、文明,直到今天五花八門的身份認同,這些概念一代換一代,但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就是把人群劃分成更小、自我意識更強,往往存在對立的群體。比如同樣是女性,還可以按種族、意識形態、性向認同再去切分;同樣是工人階級,可以按民族、宗教、行業與收入再去區分。差異一旦被建構,就會產生對應的小群體政治訴求和代表力量──政黨,並轉變為選舉政治的動能。 

另一方面,西方選舉政治的基礎是選舉,而判定選舉是否有效,關鍵是看選出來的政客是否兌現了承諾,這就是問責性問題。政治體越龐大,選舉政客距離選民越遠,體制的透明度、效率、問責力及合法性也就越低。為了擴大選舉政治的問責性與合法性,西方政治的內在動力是控制且不斷縮小政治體的規模,往往就是透過拆解、分離的方式。如何對土地拆解和分離呢?當然是基於更小的民族認同──從蘇格蘭到加泰羅尼亞。 

問題在於,所謂的民族,不完全是天生的、固有的東西,語言、歷史、文化記憶都可以被重新講述和定義。照此邏輯,分裂在理論上很難說有終點:西班牙和葡萄牙文化如此相近,合成一家也並無不可;西班牙也還可以進一步分拆,從加泰羅尼亞到語言歷史獨立的巴斯克。蘇格蘭、威爾士、北愛,為何不乾脆和愛爾蘭合併,叫做凱爾特蘭呢?因為它們已經有了被切得更小的民族單位。 

透過民族不斷切分的特點,最終會影響西方的國家形態。在帝國時代,方向是構建更大的政治共同體。在選舉政治的「普通」國家時代,方向是分──能分就分,政治體越劃越小。

過去一百年,經歷了一戰、二戰、冷戰,歐洲版圖一路分拆過來,形成了數十個以細分民族為基礎的選舉政治國家。好不容易搞了個歐盟,卻因為問責性問題和合法性受到成員國的詬病,英國一場公投,說退也就退了。卡迪夫這個事,與脫歐也有直接關係。脫歐是英國從歐盟這個「超國家」聯合裏退出來,但英國國內,蘇格蘭和北愛,多數人希望留在歐盟。一下子,這就印證了他們的看法:只要從屬於英國這個政治體,這些就無法實現真正的自治。於是,分離沖動再度被激活。

這一次,三家把「重返歐盟」寫進了共同目標,他們可能認為,歐盟雖然官僚,缺乏民主,但一方面可以提供超出英國所能提供的資源,另一方面可以讓三地獲得更大的自治權──畢竟,被倫敦管,你只是一個地方政府;被歐盟管,你是一個主權國家。政治的基本單位,由地方政府升級成為主權國家。 

那這麼看的話,西方好像沒有「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邏輯,而是不斷地切分,越變越小。 

那這種情況是否還會繼續下去?畢竟,民族的構建好像永無終點。還好,地緣經濟現實會幫助設定下限:一個國家再小,也得管自己的安全、基礎設施、市場、經濟、財政。小到一定程度,國家的分離成本就會大於收益,分拆後的國家實際上很難獨自生存。從經濟福祉角度來說,居民沒有理由支持無限度的獨立。這也是支撐蘇格蘭、威爾斯、北愛留在聯合王國的原因。 

所以,即使在西方,也有把不同民族體粘合在一起的力量。

聯合王國自己的歷史就是這樣。從1707年英格蘭和蘇格蘭合併算起,它一直是個靠條約拼起來的「聯合國家」,國旗就是Union Jack,是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旗幟的拼貼。

英國旗幟(作者圖片)
 

跟那種高度同質化的民族國家不同,合併之後,英國還允許蘇格蘭保留自己的法律、教會、教育制度,甚至銀行發鈔權。蘇格蘭、威爾斯、北愛被稱為「國家」(country),但非「主權國家」(sovereign state)。如此鬆散的結構維持了三百多年,經歷了大英帝國的終結和兩次世界大戰都沒有解散,只能說明把它們聯合在一起的東西曾經相當牢固──議會主權、統一市場、財政轉移、王室象徵、安全共同體,再加上脫歐之前的歐盟身份,四個組成國家1+1+1+1>4。那時候,蘇格蘭人和北愛人還可以同時是英國人、歐洲人,用多重認同掩蓋了矛盾與張力。 

但由倫敦主導的脫歐,拿掉了原來的緩衝,暴露了固有的矛盾。脫歐十年,英國經濟比留在歐盟的情景下縮小4%-8%,人均GDP增長顯著落後於美、德、法等主要經濟體,對歐進出口下降近兩成,1.6萬家企業(佔對歐出口商14%)完全退出歐盟市場,英鎊對主要貨幣貶值約15%。金融城受到脫歐的衝擊最小,經濟代價主要由倫敦以外的地區承擔,蘇格蘭、威爾斯和北愛承受的負擔尤其不成比例。

英國為什麼要脫歐?為了擴大自主、自立,把主權國家的權力從布魯塞爾給「奪」回來。 

脫歐公投十年,這個國家級的政治冒險已被證明是一個改變國運的重大錯誤。 

而英國國內,蘇格蘭、威爾斯、北愛爾蘭這些小兄弟,也在用自己的行動表達不滿。如何行動?還是同一套模板——把自己的權力從倫敦給「奪」回來,認為分離就能解決問題。

只要顯現出了分離的趨勢,英國接下來的國運走向就已經確定:繼續衰落。 

以英國為例,可以看出近代西方不斷分拆的邏輯,甚至恨不得「化整為零」。相比之下,美國在西方文明中,就是一個很「奇葩」的存在了:它雖然也有選舉政治的制度表象,但卻更像一個舊時代的帝國,現任總統還在設想吞併周邊,擴大疆土。  

美國為何沒有出現歐洲的分裂?

因為美國政治體的構成不一樣,它是一個移民國家,沒有清晰的歷史領土邊界,不同的族群和身份對立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無法沿着地理線切分。各種矛盾和張力,多表現為體制內部的持續對立、政治撕裂、治理內耗。歐洲的分,是分在版圖上,美國的分,是在社會內部。 

但無論如何,美國還是維持了一個超級大國的存在:3億多的人口,統一大市場,巨大的綜合國力、規模效應、議價能力,使其得以在全球範圍維持霸權。 

原本與美國叫板的蘇聯,其歐洲部分在冷戰結束後,也走向了民族國家解體的邏輯。如今的俄羅斯,還在和分離出去的民族國家烏克蘭進行殘酷的戰爭消耗。 在一定意義上,蘇格蘭、威爾斯、北愛,代表着西方政治文明的內在邏輯:不斷的拆分。 

而美國是西方文明里有些「偶然」的一個存在。

部分基於這種「偶然性」,美國維持着自己的全球霸主的地位。 

——直到讓西方人「看不懂」的自帶統合邏輯的東方大國的出現。   

中國,以及結語 

最後回到卡迪夫這個新聞本身。 

從現實政治角度來說,結合法律、民意、經濟三個條件,在可預見的將來,英國不會解體。因此從微觀來看(zoom in),這個事件並沒有太大價值。這也是西方對此報道不多的原因。 

但從大歷史維度來看(zoom out),這個事件又很有意思。第一,它說明了歐洲政治的分裂的內在邏輯。英國既然表現出分裂的內部趨勢,只會注定繼續衰落。第二,它說明了美國在西方文明裏的獨特性和偶然性;第三,它說明了中國在世界範圍內的文明獨特性──一個在基因裏自帶粘合劑的統合大國。 

因為綜合國力與資源力量,大國天然對世界舞台有着巨大的影響力量。決定歷史走向的競爭和博弈往往在大國之間發生。而要參與競爭,首先得維持大國的規模。拆解成幾千萬、幾百萬人口的小國後,自然也就不成其為大國。而沒有達到一定水平的版圖、人口、規模、市場、資源,也就無法有效參與科技和產業競爭,無法獨自保證自己的安全與發展。而維持大國的規模,不光靠槍炮,甚至不光靠制度,還得看文明底色、價值、基因。 

因此,最終的競爭,仍舊是文明之間的競爭。 

中美大國競爭就是二十一世紀的主線,背後不只是貿易、芯片、AI、軍事實力,也考驗誰能更好的處理內部矛盾、維持統合、應對「熵增」。這裏,一邊是崛起的中國,一個有長期統合傳統的文明型國家;一邊是守成的美國,它的基因自帶分裂,只是因為某種歷史機緣成就了今天的規模和版圖,但仍然面臨種種內部撕裂。

 越讀歷史,越能認識到秦始皇統一中國留下的歷史文化遺產。文字、度量衡、道路、郡縣治理與「大一統」的政治想象,讓中國在一次次的分裂之後,總能重新找到聚合的方向。這種基於文化價值的「粘合劑」,遠超一切的短期制度安排與利益妥協,能夠讓超大規模政治體真正長期維系。 

統合的中國,是老祖宗給我們留下來最大的文明優勢之一。 

而分裂中的英國,展現的是西方文明分裂的內在動力與邏輯,也解釋了西方還將走向衰落。

原刊於作者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