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非對稱戰爭下的俄羅斯困境

過去兩年,歐洲把自己變成支持烏克蘭對俄作戰的大後方和後援團,愈陷愈深,愈演愈烈,有可能把俄羅斯逼上另一條路:進行「橫向升級」,懲罰對烏克蘭提供支持的盟友國家。

承接上文:〈小心把俄羅斯逼急了〉

伊朗和俄羅斯是盟友,雙方有大量的軍事資源共享與互助。難道俄羅斯不了解伊朗非對稱作戰的理念和原則?俄羅斯能否效仿伊朗,打擊烏克蘭的盟友?

三、俄羅斯仍然克制 沒有復刻伊朗戰術

要考慮到,俄羅斯是世界上最大的擁核國家之一。戰鬥的民族如果被激怒,感覺別無退路,選擇升級戰爭,後果不堪設想。而在烏克蘭的打擊下,升級戰爭的聲音在俄羅斯國內愈來愈多──包括政界精英、軍界精英、知識分子、媒體及街頭巷尾的評論。千萬不要低估戰鬥的民族的意志和決心。

而目前,歐洲對烏克蘭的支持早已超越象徵性的援助,升級為系統、全面的軍事支持。2026年北約安卡拉峰會,歐洲盟國與加拿大明確承諾當年提供700億歐元軍事裝備、協助與訓練,並維持2027年同等水平。西方軍援自2022年以來累積已近2000億美元量級。波蘭熱舒夫-亞雄卡機場作為軍援樞紐,每天有大量的物資流入烏克蘭。德國除了公開支持烏克蘭、把俄羅斯作為假想敵外,還以俄羅斯入侵、美國退出的假想情景,倒逼本國國防工業升級及「再軍事化」,引發俄羅斯極大不滿。

按照伊朗的非對稱作戰原則,任何為強大對手提供軍事資源、後勤支持與基地的國家,都應成為打擊對象。理論上,俄羅斯完全有能力對歐洲相關目標實施類似的打擊:北約成員國(波蘭、波羅的海國家等)的軍事樞紐、訓練設施、援烏後勤設施、邊境附近用於協同烏克蘭的北約軍事資產,甚至更遠的軍工與能源節點──只要被認為和烏克蘭有關聯。愈來愈多的俄羅斯人認為,要停止歐洲人對烏克蘭肆無忌憚的支持,就要讓他們嘗到戰爭的代價。

但莫斯科始終保持克制,把行動限制在烏克蘭境內或俄控區,最多通過混合手段(無人機滲透、網絡攻擊等),施加相對有限的影響。這些手段,遠遠不及歐洲對烏克蘭的實質軍事支持。

在不考慮核武的情況下,論常規軍力,俄羅斯和北約相比並不佔優。(Shutterstock)
 

俄羅斯的克制,無非還是北約:

第一,北約第五條的威懾。直接打擊北約成員國領土,將立即觸發集體防禦條款,可能引發與北約的全面衝突。雖然特朗普整日威脅退出北約、譴責北約成員國的投入,但北約畢竟仍然存在;各成員國會不會聯合在一起,為了烏克蘭與俄羅斯開戰,畢竟是個未知數,對俄羅斯來說,這是一個難以評估的實質風險。在不考慮核武的情況下,論常規軍力,俄羅斯和北約相比並不佔優。例如,樂觀假設,俄羅斯與歐洲/北約國家爆發衝突,雙方僅限於對對方實施遠程打擊。這時,俄羅斯遠程打擊武器的產能、庫存、投送能力,防禦體系,未必能夠戰勝歐洲/北約。

第二,核升級問題。俄羅斯擁有世界上最大之一的核武庫,過去幾年已經反覆對外鋪墊,將核打擊作為在俄羅斯遭遇「生存威脅」時的選項。俄羅斯國內鷹派(如卡拉加諾夫等)愈來愈頻繁地呼籲針對歐洲實施打擊──不僅採用常規武器,還應根據需要,使用(戰術)核武器,「殺雞儆猴」,對歐洲實施絕對威懾,讓他們遠離俄羅斯與烏克蘭。但畢竟二戰以來,沒有國家使用過核武器,核武器在國際法和道義上均遭到國際社會的堅決反對。一旦使用,無論北約是否進行核反制,俄羅斯都將成為發起「第三次世界大戰」及「核戰爭」的罪責方,成為真正的國際社會的棄兒。而且,萬一北約對俄羅斯發動核反擊麼?難道大家一起同歸於盡麼?這個賭注的風險極大,無論坊間討論如何,克里姆林宮選擇謹慎與克制。

俄羅斯不願打擊烏克蘭在歐洲的盟友的結果是,歐洲得寸進尺,變本加厲輸血烏克蘭,俄烏戰爭的性質也由此發生根本變化:它不再是單純的雙邊衝突,而是歐洲通過代理人(烏克蘭)削弱俄羅斯的戰略工具。歐洲出錢、出裝備、出情報、出後勤、出物資,烏克蘭出人、出力,在戰場上消耗俄羅斯的軍備、人力、資源、意志。

對於歐洲人來說,他們所資助的戰爭,就是讓兩個本是同根生的東斯拉夫兄弟民族消耗自己的年輕一代,並旨在讓他們永遠退出世界強國之林。

四、玩火與未來風險

當前的格局,可以用一句話概括:烏克蘭學到了伊朗,但俄羅斯卻不敢學伊朗。

烏克蘭的成功在於精準掌握了伊朗非對稱戰爭的精髓:不強求對等火力,而專攻對手戰爭機器的薄弱環節與支撐網絡,用可承受的代價製造不可承受的麻煩。

俄羅斯的克制,暴露了其戰略選擇的邊界:在可控的範圍內作戰,避免衝突升級至北約層面的政治與軍事風險。這充分說明:北約體系對俄羅斯的震懾作用依然存在,且十分強大。

短期看,俄羅斯的謹慎避免了世界大戰;長期看,歐洲能夠以最低的成本,把烏克蘭推到前線,持續消耗俄羅斯的國力與影響力。

俄羅斯的克制不是無限的。如果歐洲的支持戰爭繼續升級,莫斯科是否還能維持當前的克制,是一個未知數。(Shutterstock)
 

值得關注的是,歐洲還在不斷測試俄羅斯的底線:從最初提供防禦性武器,到進攻性武器,再到遠程打擊能力,歐洲對烏克蘭的軍事支持在逐步升級,愈演愈烈,愈來愈不見掩飾,愈來愈「肆無忌憚」。每一次升級,俄羅斯都選擇了克制;而俄羅斯的每一次克制,又在鼓勵下一次升級。

俄羅斯的克制不是無限的。如果歐洲的支持繼續升級,對俄羅斯的核心利益與安全構成重大威脅,莫斯科是否還能維持當前的克制,是一個未知數。

俄羅斯人自問:過去幾十年,我們耗費了這麼大的成本和代價去研發、生產並維持核武器庫,號稱全球最強大的軍事力量之一。但到了今天,對方遠程攻擊打到了家門口,我們卻仍然礙手礙腳,反而讓無數青年才俊在戰場上付出生命。這一切是為了什麼?為什麼我們不能邁出關鍵的一步?我們必須讓不斷挑釁的歐洲人真正嘗到戰爭的滋味,讓他們領教戰鬥民族的意志⋯⋯

歷屆美國總統不顧俄羅斯的再三警告,支持北約東擴,直到擴到了烏克蘭,最終引發了俄烏戰爭──還好,最初,它只是一場雙邊衝突,還不算世界大戰。

過去兩年,歐洲把自己變成支持烏克蘭對俄作戰的大後方和後援團,愈陷愈深,愈演愈烈,有可能把俄羅斯逼上另一條路:進行「橫向升級」,懲罰對烏克蘭提供支持的盟友國家。

到了那一天,就是世界大戰了。甚至有核戰爭的風險。

人們希望各方保持理性。但縱觀大歷史,理性似乎不是人類的擅長。無數的戰爭和悲劇都是這樣點燃的。而更糟糕的是,人類似乎從來不從歷史中學到教訓。

現在,有不少人提出了這樣的觀點:希望俄羅斯能夠頂住烏克蘭這一波非對稱遠程攻擊攻勢。一個被逼上「絕路」,自認為沒有選擇的核武器大國,才是最可怕的。

〈小心把俄羅斯逼急了 二之二〉

原刊於作者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