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眾生未必平等

眾生平等,可惜的是野鴿沒有如此的福分。我們不必餵飼牠,但也不必每次都只作人道處理。野豬也好,鴿子也好,在牠們的族群數量穩定下來以後,便當讓牠們有生存的空間。

香港是一個高度都市化的國際大都會,但不要忘記,這裏的綠地覆蓋高達70%。當然,所謂綠化比例之高,也不必沾沾自喜。此因市區的綠化只有20%,而其他綠地基本上都在郊野公園裏。為什麼要說這些呢?如此多的綠地,可能有點讓外人意想不到,也正因如此,各種城市常見的動物便皆在香港可以發現。

不可餵飼野生動物

自2024年8月起,《2024年野生動物保護(修訂)條例》正式生效。自此以後,市民不可以隨意餵飼在香港所見的各種野生動物。這一方面可以防止動物吃了不該吃的食物,同時也可以減少野生動物的族群在香港過度增長。曾幾何時,金山效野公園的猴群遍野,更有市民定時給牠們餵食。如此情況絕對應該嚴加制止,畢竟這並非猴群應有的生活。野生動物習慣了向人群討食後,便會逐漸失去在野外謀生的能力。此外,過度的人工餵飼,使猴子大量繁衍,族群增長過快,亦非好事。

野豬也千萬不要下山。有一段時間,香港真的是處處有野豬,無論是郊外,還是市區。野豬之多,仿如只要牠能到達市區,便可以取得香港居民的資格。牠可能忘記了,牠本身就是香港的一部分。我住在香港中文大學的校園,本來就是一個難以窮究天人之際的社區,無論是供校內員生耕種的農地,抑或是人們熙來攘往的大學港鐵站,皆可以得見野豬的身影。野豬的好處,是牠們什麼都吃得下。如果給牠們掀起了垃圾箱的蓋子,那真的是不得了!大學生時有評選他們心目中的美食與劣食,看到野豬在無數餐廳旁大快朵頤,看來牠們是真正融入到撇除味覺追求的校園生活。

中文大學校園裏的野豬。(作者提供)
 

我不以為我們的學生會餵飼野豬,事實上,野豬自有其生存的法則。牠們會翻天覆地搗亂農田,狼吞虎嚥絕大部分的農作物,當然,如果我們種植的是香草,卻是進入不了野豬的法眼,可以絲毫無損。野豬為何會下山呢?如果山上有足夠的食物,牠們也不會鋌而走險而來到人類世界。顯而易見,在野豬生存受到威脅之時,牠們才會作出如斯選擇。由是觀之,問題根源在此而不在彼。野豬多了,人類便要展開大規模的獵殺,而美稱之曰「野豬捕捉行動」。

根據漁農自然護理署的數據顯示,自2021年11月執行「野豬捕捉行動」(俗稱「殺豬令」)至今,累計已有2357隻野豬被殺(截至2026年3月27日)。2022年全港野豬數量為1830隻,2023年減至1360隻,2024年再降至約900隻,平均每年減少約450隻。若此趨勢持續,預計至2026年野豬數量將接近零。可以想像,野豬在香港將由隨處可見,發展為難得一見的稀有物種。為禍人間,稍加控制,勉強還得接受;趕盡殺絕,那便有違中國傳統文化的教誨了。儒家文化教導我們要「取之有度,用之有節」,莊周則以為「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此言「有度」「有節」,以及「並生」,大抵野豬太多而人類或可稍作調控,但絕不應該趕盡殺絕。大自然本來就容許人類與萬物並存!

受保護的動物

在香港,有哪些動物受到保護,其關鍵可能不在物種,而在是否野生。動物保護,在香港主要主要是受香港法例第170章《野生動物保護條例》,以及第586章《保護瀕危動植物物種條例》嚴格規管,涵蓋多種珍貴的本地及外來物種。受保護的代表性本地動物包括歐亞水獺、豹貓、赤麂及各種蝙蝠;盧文氏樹蛙、香港瘰螈、緬甸蟒蛇及所有野生龜鱉類;中華白海豚、江豚及所有鯨豚類動物;以及昆蟲如裳鳳蝶等。根據法例,狩獵、管有、故意干擾或出售受保護野生動物均屬違法。

貓狗之類的寵物,在香港也受到保護。香港法例第169章《防止殘酷對待動物條例》告訴我們,飼養寵物,便當愛牠們一輩子。對動物的愛,人類不用加上一萬年的註腳。「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能夠有始有終,乃是人類對寵物一輩子的承諾。近年來,發達國家與地區的人類出生率大致呈下滑之勢,養兒不能防老,不如養寵物更能得一時之滿足。於是,寵物成群,在樂見市民大眾滿有愛心之餘,也要注意飼主對寵物的承諾。現在家中有兩隻天竺鼠,我們就是到了那裏旅行,也一定想着要帶些什麼伴手禮回來送給牠們。小動物成為家庭的新成員,照顧與同行也是一種責任。

如果觀鳥太近,鳥兒便會振翅飛走。(Shutterstock)
 

我們一家都愛觀鳥,有時候會一起前往米埔自然保護區。在秋冬春三季,這裏鳥況甚盛。所謂觀鳥,是可以遠觀而不可近窺的活動。太過靠近,鳥兒便會振翅而飛,芳蹤杳然;離開太遠,能否成功拍照,那便視乎對攝影工具的投資。難得的是米埔自然保護區必須申請一張「進入米埔沼澤區許可證」才可以內進,因此遊人長期不多,來的人有的旨在觀鳥,有的主打鳥拍,我則求其清幽寧靜,仿如世外桃源。

這裏的鳥類,無論是留鳥或是候鳥,都是受保護的動物。各種鷺鳥,包括了香港濕地公園的標誌所用上了黑臉琵鷺,是常見的候鳥。有時候,更可以看到東方白鸛展開其偌大的翅膀,在米埔的天空上翱翔。這裏的留鳥也很多,基本上香港常見的鳥類都有,例如珠頸斑鳩、鵲鴝、黑領椋鳥、紅耳鵯、白頭鵯等,但有趣的是,我們時常在市區所見的野鴿,卻甚少出現在米埔。

野鴿在「自然保護區」裏的缺席,正正從側面反映了一個問題。保護區裏的留鳥和候鳥都得到悉心保護,不受保護的唯一鳥類,牠們選擇了放逐自己。

原來牠不受保護

在一個平凡不過的星期三下午,我們一家在大埔運頭街的一家日式拉麵店如常的吃完了拉麵,離開店舖之後,在街上看到一隻受傷的幼鳥。牠只能略作移動,既不能飛,也走得不太靈光。仔細一看,牠的背上有一道清晰可見的血痕。究竟是遭其他鳥類所下的毒手,抑或是為貓兒所傷,難以知曉。而且,我們也不排除是由人類所為。

無論如何,救鳥要緊,我們致電愛護動物協會,問該如何處理。該協會的職員十分耐心教導我們該如何協助這隻幼鳥,但更重要的事情,他反覆問我們,能否斷言此幼鳥是珠頸斑鳩還是野鴿。如果是珠頸斑鳩幼鳥,則請送往嘉道理農場;如果是野鴿幼鳥,那便送往漁農自然護理署。有一點實在使人生懼,我們聽到政府做得最多的,乃是人道毀滅各式各樣的動物,例如前文提及的野豬。至於送到嘉道理農場,大多在治癒後便重新野放。其實,我們知道牠很大可能是野鴿,但為了不想只有人道毀滅的一條路,所以選擇了「不詳」的回答。

受傷的野鴿(作者提供)
 

野鴿受傷而只能轉交漁農自然護理署,是從另一層面隱含着其不受動物保護的情況。稱之為「野鴿」,是其現況,但問題卻在牠們原本並不「野」,因此不入「野生動物」的範疇。

說起野鴿,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牠們其實並不是我城的原居民。我們在街頭看到的這些毛色各異的鴿子,追根溯源,大多是從家鴿或賽鴿跑出來的後代,屬於馴化動物重新回歸野外生活,所以在很多地方,法律上並不把牠們當作本土野生雀鳥來看待,自然也不會受《野生動物保護條例》的全面庇護。

問題在於,這群半途出家的鴿子實在太會過日子了。牠們不怕人,高樓大廈的冷氣機縫隙、橋底樑柱,隨處都能成了安樂窩。野鴿的繁殖力極為驚人,一年可以生好幾窩,族群一壯大,麻煩就跟着來。牠們會跟其他本地留鳥搶奪食物和築巢空間,更直觀的是環境災難,大量糞便鋪天蓋地,弄得牆面污漬斑斑,公園長椅也不例外。在此情況下,政府便開始嚴肅應對。禁止餵飼野生動物的禁令,也包括野鴿,目的就是切斷食物來源,避免人為助長牠們的數量,但不要忘記,牠們不受《野生動物保護條例》保護,卻受修訂條例約束而不可違規餵食。說到底,與其說是討厭野鴿,不如說是人類活動改變了城市生態,如今回過頭來,也得用管理手段去平衡這份人為的失衡。

回到那頭受傷的幼鳥身上。我特別要讚揚在運頭街營業的幾個小店。愛護動物協會告訴我們要找些物件遮蔽着幼鳥,不要讓牠再受二次或三次的傷害。於是,我們問拉麵店拿了個紙箱,問茶餐廳借了剪刀,在紙箱開了兩個小洞,供幼鳥透氣。蓋住了幼鳥以後,我們因為後面還有其他事情,只能先行離開。後來愛協致電,說已安全接走這頭受傷的幼鳥,使我們放下了心頭大石。然而,究竟他們將幼鳥送到嘉道理農場還是漁農自然護理署,我們便無從得知了。

眾生平等,可惜的是野鴿沒有如此的福分。我們不必餵飼牠,但也不必每次都只作人道處理。野豬也好,鴿子也好,在牠們的族群數量穩定下來以後,便當讓牠們有生存的空間。看到幼鴿,想起野豬,復至眾生,感悟如此!

潘銘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