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外交風波揭開歷史舊傷疤  波蘭太敏感  還是烏克蘭忘恩負義?

烏克蘭部隊命名觸發與波蘭的外交危機。不管烏克蘭和波蘭過去有多少過節,現在兩國是在一個戰壕裏的,她們之間的矛盾只會讓普京感到高興。

最近,波蘭和烏克蘭之間爆發了一場嚴重的外交風波,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前總統庫奇馬、總統辦公廳主任布達諾夫等人,甚至退回了波蘭授予的勳章。

這場風波的導火索,是2026年5月26日,澤連斯基簽署的一道軍事命令,將一支烏克蘭特種作戰部隊正式命名為「烏克蘭起義軍英雄部隊」,對烏克蘭來說,這是俄烏戰爭爆發以來很常見的鼓舞士氣之舉,但是對波蘭來說,卻等於在歷史傷口上撒鹽。

波蘭反應強烈,總統納夫羅茨基認為此舉「重新揭開了波蘭的舊傷疤」,並宣布撤銷曾經授予澤連斯基的波蘭最高榮譽「白鷹勳章」。總理圖斯克明確表示,如果烏克蘭繼續無視盟友的歷史傷痛,未來的支持將只基於生意算計。波蘭副議長甚至呼籲,切斷烏軍的星鏈通訊服務,阻止烏克蘭加入歐盟。

烏克蘭方面則以退回勳章作回應,還在社交帳號曬出了快遞單號,並諷刺波蘭方面說「怎麼沒聽說收回曾經授予墨索里尼的勳章呢」。

6月20日,澤連斯基在社交媒體宣布已透過快遞公司Nova Poshta,將獎項寄去波蘭總統府。(澤連斯基 X)
 

戰時同盟下的歷史暗流

烏克蘭和波蘭分別是僅次於俄羅斯的第二、第三大斯拉夫國家,兩國共有大概529公里的邊界。1990年代初,烏克蘭脫離蘇聯獨立之後,波蘭成為世界上第一個予以承認的國家,兩國於1992年1月8日建交,各國設在烏克蘭的領事館當中,以波蘭的數量最多,除了首都基輔的大使館,還有在烏克蘭哈爾科夫等5個城市設的領事館;烏克蘭在波蘭也有5個領事館。

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當天,波蘭下議院就通過了譴責俄羅斯的決議,波蘭並立即設立了9個接收點來接收來自烏克蘭的難民,陸陸續續接收了上百萬人。過去4年多,波蘭可以說是烏克蘭對俄羅斯作戰真正的後方基地:烏克蘭士兵在波蘭接受北約軍官的訓練,北約援烏的很多彈藥在波蘭生產,戰場上受損的烏克蘭飛機在波蘭維修,波蘭還為烏克蘭使用馬斯克的星鏈服務付費。

但同時,圍繞着歷史問題,兩國之間又長期存在糾葛,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沙俄是戰敗國,繼承了沙俄的蘇俄失去了西烏克蘭的大量領土,而被俄普奧瓜分的波蘭得以復國,西烏克蘭被劃歸波蘭,數百萬烏克蘭人也被分割在不同國家之間,一部分被劃入波蘭的版圖,部分落入蘇俄的統治。

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波蘭政府在當地推行「波蘭化」政策,壓制烏克蘭語言和文化,並強迫東正教徒改宗,引發了烏克蘭人的強烈怨恨。1929年,「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組織」在維也納成立,目標是建立一個獨立的烏克蘭國家,後來該組織分裂成兩派,一派相對溫和,由梅利尼克領導,另一派更加激進更加年輕,由斯捷潘・班德拉領導。

蘇德戰爭時,「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組織」的激進派在班德拉領導下,配合德國佔領軍屠殺了大約20萬波蘭猶太人。(Shutterstock)
 

波蘭人未忘種族滅絕之痛

1939年9月1日二戰爆發,根據《蘇德互不侵犯條約》的秘密協定,德國佔領波蘭西部,蘇聯佔領波蘭東部,也就是西烏克蘭,蘇聯佔領該地區之後開始有計劃的消滅波蘭人,期間發生了慘絕人寰的「卡廷慘案」,2萬多波蘭軍官在卡廷被處決。

1941年6月,蘇德戰爭爆發,德軍進攻蘇聯,佔領了西烏克蘭,「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組織」的激進派在班德拉領導下,發表了《烏克蘭國獨立宣言》,應本着「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原則,與納粹德國展開合作,組建了烏克蘭警察,配合德國佔領軍屠殺了大約20萬波蘭猶太人。

1942年10月,激進派在被德國佔領的波蘭土地上建立起自己的武裝組織,稱為「烏克蘭起義軍」,簡稱UPA,也就是澤連斯基前些天命名的部隊的名字。

在波蘭眼中,UPA是沃倫大屠殺的元兇,任何美化UPA的行為都是對受難者的侮辱。(Wikimedia Commons)
 

1943年,UPA決定用武力將波蘭人徹底驅逐出去,試圖在蘇德戰爭的亂局當中用暴力手段讓烏克蘭得到獨立。此後的兩年間,UPA對波蘭村莊展開系統性屠殺,最血腥的一天是1943年7月11日星期天,UPA同時襲擊了約100個波蘭村莊,根據歷史學家的統計,遇難的波蘭平民在1萬到3萬之間,包括大量的婦女兒童和老人,這段歷史被稱為「沃倫大屠殺」。與「卡廷慘案」一起,至今仍是波蘭民族記憶中最深的傷疤,東歐劇變之後,波蘭議會正式將其定性為種族滅絕。2016年,由波蘭人拍攝,描述這段歷史的電影《沃倫大屠殺》上映。

1944年之後,隨着蘇聯紅軍重新佔領西烏克蘭,UPA轉而把主要力量投向反蘇鬥爭,他們用游擊戰的方式跟蘇聯內務部周旋,直到1950年代初才基本被消滅。

1959年10月15日,班德拉在西德慕尼黑被克格勃特工暗殺身亡。在蘇聯時期,UPA被定性為法西斯匪徒,不允許任何公開紀念,於是在波蘭眼中,UPA是沃倫大屠殺的元兇,任何美化UPA的行為都是侮辱受難者。

而在烏克蘭獨立後的官方敘事中,UPA雖然手段殘忍,但是瑕不掩瑜,是在納粹德國和蘇聯兩個帝國之間苦苦求存,為烏克蘭爭取民族獨立的英雄。這就像提及邱吉爾,英國人強調的是他領導國家抵抗納粹的功勳,而印度人、愛爾蘭人、南非人等前殖民地人民則更多強調的是他作為帝國主義者的一面。

歷史糾紛交織現實矛盾

波蘭烏克蘭雙方站在兩段完全不同的歷史記憶和敘事當中,彼此很難說服對方,使一次部隊命名事件升級為嚴重的外交問題,除了這次的正面衝撞之外,圍繞歷史問題,三年前波蘭和烏克蘭之間還發生了另一場不大不小的糾紛。

此次的主角是一名叫雅羅斯拉夫・洪卡的加拿大籍烏克蘭人,這個人1925年出生在西烏克蘭,在俄烏戰爭爆發後大力支持烏克蘭,公開抗議俄羅斯的入侵。

2023年9月,時任加拿大國會下議院議長安東尼・羅塔邀請98歲的洪卡訪問下議院,稱讚他是「烏克蘭英雄加拿大英雄」,並陪同到訪加拿大的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一起接受議員們的起立和致敬。但是幾天之後,洪卡被媒體曝出在二戰期間曾經自願加入納粹黨衛軍,引發波蘭的不滿,要求將洪卡引渡到波蘭受審,此事在加拿大引發軒然大波,邀請洪卡的下議院議長羅塔最終辭職,時任總理杜魯多公開道歉,阿爾伯塔大學退還了洪卡2019年捐贈的3萬加元,但是澤連斯基自始至終沒有發表評論。

俄烏戰爭爆發之後,由於關稅等問題,波蘭等相關國家相繼對烏克蘭農產品實施進口禁令,引發烏克蘭不滿。(Shutterstock)
 

在歷史問題之外,這幾年烏克蘭和波蘭之間也有一些現實利益的矛盾,俄烏戰爭爆發之後,烏克蘭在黑海的一些港口落入俄羅斯手中,還有一些港口則遭到水雷的封鎖,導致農產品出口受阻。經過聯合國和有關國家的斡旋,烏克蘭農產品改由陸路經東歐國家運往世界各地,然而由於物流等後續問題,很多農產品並沒有到達預想的目的地,而是滯留在了波蘭、匈牙利、斯洛伐克等中東歐國家,並在未交關稅、未經檢測的情況下就地銷售,對當地的農產品價格造成衝擊,引發當地農民的不滿和抗議。

波蘭等相關國家相繼對烏克蘭農產品實施進口禁令,以保護本國的農業,但是這一做法引發了烏克蘭的不滿,把爭端訴諸世界貿易組織,並禁止進口波蘭的部分農產品,雙方的矛盾激化,最終歐盟委員會向受影響的5國農民提供1億歐元的支持,事情才大致得以平息。

民眾態度變化明顯

幾重危機之下,波蘭和烏克蘭之間的關係變得愈來愈微妙,鑑於烏克蘭在前方抵抗俄羅斯,歷史上飽受俄羅斯侵略欺凌的波蘭,官方層面是不太可能與波蘭徹底翻臉的,但是民眾的態度已經發生了變化。最新民調顯示,43%的波蘭人對烏克蘭人持負面看法,遠高於2023年的17%,持好感的人則從51%降到29%。

華沙大學的研究指出,波蘭人對在波蘭烏克蘭人的批評也日益增多,認為他們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心態。目前,有超過150萬烏克蘭人生活在波蘭境內,反烏情緒加上2027年10月的大選周期,可能會成為波蘭國內政治走向的關鍵影響因素。

過去4年多,波蘭把自己變成了西方援烏的總後勤基地,賭上了自己的安全和繁榮,這份恩情不可謂不重。(Shutterstock)
 

從波蘭的角度看,他們過去4年多因為援烏承受了巨大的犧牲,除了財政壓力之外,大量烏克蘭難民的湧入,給波蘭社會帶來了沉重的負擔,部分難民在耗盡積蓄之後,因為無法融入當地就業市場,轉而涉足毒品交易、走私武器等非法活動。

有波蘭的媒體爆料稱,烏克蘭犯罪團伙已經幾乎控制了波蘭的毒品市場,利用從戰場倒流回歐洲的武器對抗當地黑惡勢力,嚴重威脅到了社會治安。

在烏克蘭看來,他們是在替整個歐洲抵抗有無窮領土野心的俄羅斯,每天都在流血流汗,其他國家支持幫助是應該的。但是世界上其實是沒有「應該」這回事,當烏克蘭命懸一線,是波蘭最先送去重型坦克和各種軍事裝備,當數百萬難民湧入,是波蘭家庭敞開了家門把他們當做親人收留。

過去4年多,波蘭把自己變成了西方援烏的總後勤基地,賭上了自己的安全和繁榮,道義上從來沒有一絲猶疑,這份恩情不可謂不重,烏克蘭應該珍惜和感激。

援助國的資源並不是無窮無盡的,伴隨着戰爭的持續,他們也會有疲倦,甚至想打退堂鼓的心理,烏克蘭應該未雨綢繆,謹防這種情緒蔓延開來,尤其不應該火上澆油,尊重盟友,特別是像波蘭這樣積極且不可或缺的盟友,是烏克蘭應有的謙卑之心,部隊名稱之類的事情應該擱置和迴避歷史敏感問題,顧及對方的感受,而不是一意孤行。不管烏克蘭和波蘭過去有多少過節,現在兩國是在一個戰壕裏的,她們之間的矛盾只會讓普京感到高興。

原刊於作者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趙靈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