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看看美伊衝突及中東局勢最新的四個動向。
一、特朗普在「核塵埃」做出重大讓步
特朗普5月26日在社交媒體平台上發帖:
濃縮鈾(核塵埃!)必須立即移交給美國,運回國內予以銷毀;或者,更理想的方式是,在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協調與配合下,就地銷毀,或於另一處可接受的地點進行銷毀。在此過程中,原子能委員會或其同等機構將作為見證方,全程監督整個過程。感謝大家關注此事!
──當奴・J・特朗普總統

點評:美以兩方分歧已經最小化
特朗普所謂的「核塵埃」,即伊朗掌握的400多公斤豐度60%的準武器級高濃縮鈾。這批材料,是伊朗為了報復特朗普2018年撕毀奧巴馬核協議(JCPOA)及極限施壓之後逐步濃縮出來的,到2025年已經累積到400多公斤。專家認為,利用這個材料,伊朗可以在數周內製造10至20枚核武器。
儘管伊朗有開發核武器的材料和能力,但沒有開發計劃。可是,以色列和一些觀察者認為,這個濃縮鈾的挑釁性行為足以坐實伊朗的核威脅。由此,以色列開始策動聯合美國對伊朗發動先發制人攻擊,最終有了去年6月的「12日戰爭」及今年的美以伊戰爭。在「12日戰爭」後,美國重創了伊朗核設施,但400多公斤高濃縮鈾「下落不明」,普遍分析仍然保留在伊朗伊斯法罕核設施一帶。
今年復活節前,美軍疑似派遣特種部隊到伊斯法罕奪取這部分材料,但行動失敗,後被包裝成「拯救墜落飛行員行動」。這次行動之後,特朗普取消了進一步地面行動計劃。
回到美伊談判,如何處置這400公斤濃縮鈾,是最重要、最核心的議題。伊朗的一貫立場是,原則上同意稀釋材料,與美方的爭議主要圍繞由誰去處置:伊朗要求在本土進行,美國則要求伊朗將材料移交給美國。此外,一直有各種中間版本,如將材料移交給俄羅斯或中國保管或稀釋。
現在,兩方分歧已經最小化:特朗普最新的帖子已經公開向伊朗讓步,允許伊朗在國際組織的監督下,就地銷毀材料(不得保留,全部銷毀);伊朗在戰前的談判中就已經大致同意這個條件,區別只是細節(例如是稀釋,還是徹底摧毀)。

二、美伊小範圍交火
5月25日,美國中央司令部宣布,美軍為了應對伊朗部隊對美軍的「無端攻擊」,對伊朗南部阿巴斯港地區(伊朗主要海軍基地所在地)進行了精准的「自衛性打擊」,目標包括導彈發射站點和正在布雷的伊朗小型船隻。同時,美軍強調將「在持續的停火期間,繼續保衛我方部隊的同時保持克制」。
伊朗媒體(包括梅赫爾通訊社、法爾斯通訊社、塔斯尼姆通訊社等)也發布了消息,稱在阿巴斯港及霍爾木茲海峽附近沿海地區聽到爆炸聲,但稱局勢完全在掌控之中,居民無需擔心、恐慌。後來有一些零星報道提到革命衛隊船隻被毀、人員傷亡,但整體基調是淡化事件,避免高調譴責美國,防止其影響和平進程。
實際情況是,伊朗一直在利用停火期間加強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例如布設水雷。根據社交媒體上流傳的消息,美軍襲擊了兩艘伊斯蘭革命衛隊的海軍船隻,造成4名伊朗軍人死亡。隨後伊朗以反艦導彈反擊,目標直指美軍艦艇。據稱伊朗防空系統隨即擊落了至少一架(也有稱三架)在區域內活動的美軍無人機。隨後,美軍對伊朗在阿巴斯港東部的反艦導彈發射陣地和防空系統發動打擊。伊朗再次回應,向美軍艦艇發射了多枚反艦導彈。兩方在24小時內進行了多輪攻防,也都把己方的行動描繪為對對方侵略行為的回應。但同時,兩方也都保持了一定的克制,沒有讓局勢升級。
點評:伊朗布雷旨在掌控海峽通行權
伊朗從來不打算放棄霍爾木茲海峽,相反,把掌控海峽作為戰後機制的核心組成部分。伊朗此舉不是在測試與美軍停火的底線,而是利用停火窗口,加強對海峽的武裝掌控,而布雷是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手段。她需要布太多的雷,只要讓風險對於通航船隻足夠大即可──只要這樣,船隻就不會在非指定的航道貿然通行,航運保險也不會提供保險,或要求船隻繳付無法負擔的高昂保費。簡言之,伊朗掌控海峽非常容易。
因此,美軍只能做有限工作,示意性地打擊少數他們認為徹底越界的伊朗船隻,以宣示底線,同時也要避免事態升級,避免影響談判進程。所以在輿論上,美軍注意低調應對,強調「精確打擊」、「防禦性回應」以及「保持克制」。
美國清楚,自己已無法奪回海峽的控制權,既然如此,也不用浪費資源,不要因為海峽影響談判,不要把結束戰爭和奪回海峽劃上等號。
所以,目前不用太擔心:目前的美伊交火,是一個在雙方管控之下的有限衝突。

(內塔尼亞胡官網)
三、以色列和黎巴嫩真主黨交火
當以色列無法直接影響美伊談判時,她往往會通過攻擊伊朗代理人的方式搞破壞。
就在美伊談判有實質突破時,5月25日,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公開下令軍隊加強對真主黨的打擊,稱要「粉碎」該組織。以軍在南黎巴嫩多個地區發動密集空襲,打擊了70多個真主黨目標,涉及指揮中心、武器儲存點和發射陣地。黎巴嫩方面報告稱,這些襲擊造成多人死亡,包括平民和醫護人員,許多當地居民被迫離開家園。
儘管以色列本來應當恪守美伊的停火框架(「全區域停戰」),但以色列堅持認為真主黨持續「違反協議」、試圖「重建軍事能力」,對以色列形成威脅,因此要從自衛角度發起攻擊。內塔尼亞胡強調,以色列與真主黨處於「交戰狀態」,不會因為地區外交進展而放慢步伐。
真主黨不甘示弱,在當天向以軍和以色列領土發射多架無人機。
這也給了以色列進一步升級衝突的口實。內塔尼亞胡在晚間發表視頻,稱已指示以軍「進一步踩下油門」,加大對黎巴嫩真主黨的打擊力度。
點評:以色列為美伊和談添變數
伊朗一直將全區域停戰作為和平協議的一部分,以色列只要繼續發動攻擊,就有可能破壞和平進程。
美方作何反應?只能表示默許,並將責任歸咎於黎巴嫩真主黨。內塔尼亞胡在和特朗普的電話溝通裏,反覆強調以色列在各條戰線(包括黎巴嫩)的「自衛權利」,堅持美國立場應當是優先確保以色列的安全,並把黎巴嫩局勢從美伊停火談判中獨立開來。而且,不僅如此,美國還應該協助削弱真主黨。特朗普已經在伊朗問題上退讓,只能在伊朗以外的其他問題上順從以色列了。
以色列也在測試自己在未來的策略:如果美伊真的達成和平協議,則以色列仍然可以繼續對伊朗代理人(如黎巴嫩真主黨)發動攻擊。屆時,伊朗如何應對?總不可能再次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把全球經濟變成人質吧。但伊朗可以適應新的局面:畢竟她已經拿到了海峽,解除了制裁及凍結資產,壯大了力量。她可以繼續和以色列打代理人戰爭。
對於特朗普來說,只想盡快結束戰爭。設法穩住兩邊,讓以色列克制,讓伊朗顧全大局,也不要跳。(「讓美國人先撤」)
四、特朗普強勢要求伊斯蘭國家簽署《亞伯拉罕協議》
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發帖:

(特朗普Truth Social)
核心內容:
一、與伊朗談判進展順利,最終會是一個利好各方的「大交易」,如果沒有交易的話就會回到戰場,而且烈度更強;
二、5月23日,特朗普和多國領導人溝通,包括沙特阿拉伯「總統」薩勒曼(MBS)、阿聯酋總統扎耶德(MBZ)、卡塔爾埃米爾塔米姆、卡塔爾首相哈立德和外交大臣薩瓦迪、巴基斯坦陸軍元帥穆尼爾、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埃及總統塞西、約旦國王阿卜杜拉二世及巴林國王哈馬德;
三、特朗普表示,在美國「為拼湊這個極其複雜的拼圖所做的一切努力」之後,各國至少必須同時簽署《亞伯拉罕協議》。這些國家包括:沙特阿拉伯、阿聯酋(已是成員)、卡塔爾、巴基斯坦、土耳其、埃及、約旦和巴林(已是成員);
四、先從沙特阿拉伯和卡塔爾立即簽署開始,其他各國隨後跟進。如果不簽,就不應參與這項與伊朗的交易,因為這顯示出「不良意圖」;
五、邀請伊朗也簽署,最終形成一個世界聯盟(World Coalition)。
(註:特朗普記不清職務,經常用「President」泛指外國領導人,因此一直稱沙特王儲MBS為「President」)

(白宮)
點評:特朗普重提《亞伯拉罕協議》為鞏固中東權力
《亞伯拉罕協議》(Abraham Accords)是特朗普第一任內最重要的中東外交成就之一,當時的美國政府在特朗普女婿庫什納牽頭下,促成以色列和若干阿拉伯國家建交。特朗普第一任時期的簽署方包括阿聯酋、巴林、摩洛哥和蘇丹四個國家。去年末,將哈薩克斯坦也納入協議(首個中亞國家)。
拜登政府延續了這一政策,旨在通過把以色列融入到中東地緣生態體系里,加強中東的政治穩定。海灣最重要的國家是沙特,在美國推動沙特和以色列建立關係時,哈馬斯對以色列發動了攻擊。而剩下的就是歷史了:以色列在加沙進行了殘酷的種族滅絕,被主要的伊斯蘭國家及幾乎所有穆斯林民眾視為不共戴天的敵人。以色列將戰火推至伊朗、黎巴嫩等其他國家,徹底破壞了中東和平,並直接威脅到了海灣國家的安全。各國都知道,以色列謀求中東霸權,且絕不允許巴勒斯坦建國。
為什麼特朗普要突然提起《亞伯拉罕協議》?很顯然,美國恥辱性地結束伊朗戰爭、撤離中東,而且徹底丟棄以色列,特朗普在政治上無法交代,作為「回報」,他重新提起這個協議,認為只要簽署協議,以色列的安全就可以得到保障,同時美國仍然是中東秩序的主導者。他還認為,如果能夠跟多國達成協議,對於內塔尼亞胡來說也是個成就,以色列也不會阻撓美伊停戰了。
有趣的是,為了回避敏感,特朗普在帖子裏居然沒有提到以色列的名字,而以「世界聯盟」含糊指代。同時,特朗普也沒有說明,這些國家由於不簽署《亞伯拉罕協議》而被排除出伊朗協議,到底意味着什麼。

真正的問題在於,由於加沙種族滅絕問題,大多數伊斯蘭國家已視以色列為「賤民國家」,幾個意見領袖級的國家──沙特、卡塔爾、巴基斯坦、土耳其,包括已經承認以色列的埃及和約旦,國內民眾都對以色列持強烈不滿與敵視的態度。很多時候,反以情緒就是這些國家國內政治動員的主題。很難想像他們在這個時點尋求和以色列恢復關係。
巴基斯坦已經明確拒絕特朗普的提議,稱伊朗停火談判與《亞伯拉罕協議》「不相關聯,不能強行綁定」,該國「沒有義務遵守此類要求」;沙特阿拉伯重申,只有在建立「不可逆轉的巴勒斯坦建國路徑」前提之下,才會考慮與以色列關係正常化。其他國家也沒有正式回應,但預計也會跟隨這幾個意見領袖國家的口徑。
反過來,以色列自己對這些伊斯蘭國家也持懷疑和敵視態度,考慮到他們對以色列的言論。土耳其埃爾多安強烈指責以色列在巴勒斯坦和黎巴嫩犯下的暴行,稱以色列是「血腥的種族滅絕網絡」,內塔尼亞胡是「當代希特勒」;巴基斯坦國防部長今年4月份在國民議會和社交媒體上稱以色列是「癌變國家」、「人類的詛咒」,表示「為擺脫歐洲猶太人而在巴勒斯坦土地上製造出這個病態國家的人都下地獄」。卡塔爾更是個最敏感的名字:以色列一直指責卡塔爾背後資助穆斯林兄弟會及哈馬斯,兩國關係一直十分緊張。
看起來,一切只是特朗普的一廂情願。這些國家的分裂和敵對,不是美國總統發一個社交媒體帖子,強制要求執行,就可以彌合的。而最關鍵的問題還是巴勒斯坦問題:在美國不推進兩國方案的前提下,憑什麼要讓各國與剛剛進行加沙種族滅絕、正在南黎巴嫩如法炮製的以色列建立關係?
不過,對於內塔尼亞胡來說,樂見特朗普提出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如果這些伊斯蘭國家拒絕簽署《亞伯拉罕協議》,正好給以色列回到戰爭提供了理由。
歸根究柢,特朗普重提亞伯拉罕協議,充分說明美國發動伊朗戰爭純粹是為了以色列,旨在幫助這個猶太人國家在中東實現霸權。他已經知道自己在伊朗遭遇了滑鐵盧,無法完成任務,只能繼續通過《亞伯拉罕協議》部分挽回局面。這個舉動會讓這些伊斯蘭國家感到震驚和錯愕,很快就會被歷史遺忘。
最後一句點評:美伊談判還在進行。特朗普在不斷妥協,認真考慮退出,並把最大程度以色列/猶太人的訴求作為核心任務之一。但他所提議的《亞伯拉罕協議》並不是以色列想要的:以色列只想重啟戰爭,並盡一切所能破壞特朗普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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