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不斷改變的18年歷史的比爾斯飛躍演奏音樂節,來到最後一場大團圓的演出,主打作品是韋華第(Vivaldi)的《四季》四首小提琴協奏曲。根據行政總監費詩樂(Andrea Fessler)與藝術總監林昭亮的公開解說,這個構思是回應12年前,林昭亮接手籌劃這個音樂節時,第一場演出的重點音樂也就是這套協奏曲。不過,今次林昭亮並沒有參與這幾首協奏曲的演出,而是讓四位演奏風格完全不同的小提琴家,分擔獨奏之職。
四小提琴四重奏
為這場完結篇打開序幕的,是波蘭作曲家巴切維芝(Grażyna Bacewicz)所寫的《四小提琴四重奏》。這首於第二次世界大戰停戰後不久所寫的現代作品,一點也不難接受,雖然旋律都沒有什麼漂不漂亮可言,但和聲光彩、風格活力四射,是一首令人愉悅的樂曲。林昭亮聯同賈基夫(Stefan Jackiw)及兩位港將陳蒨瑩、譚允靜,在合作上可謂極之和諧與平衡,節奏上的難度並不及早兩天的諾曼(Andrew Norman)的《賽車之旅》(Gran Turismo)那麼令人感到驚嚇,所以四位在這首充滿舞曲風格的作品中,只要從容不逼地掌握仿如巴托克(Bartok)樂曲的一點點羅馬尼亞民族音樂感覺,已經可以演奏得極之不俗。而且在和聲交纏的色彩中,幾位的融合度與整齊度亦極佳。
雙鋼琴演出
在這場以弦樂為賣點的音樂會中,夾雜着的是,由王雅倫及布朗(Michael Stephen Brown)兩位鋼琴家各擔任一次主奏的雙鋼琴演出。第一首魯道斯拉夫斯基(Lutoslawski)所寫的《巴格尼尼(又譯帕格尼尼)雙鋼琴主題變奏曲》(Paganini Variations for Two Pianos),毫無疑問就是令人回想起王雅倫幾年前戶外演出的拉赫曼尼諾夫(Rachmaninoff)《巴格尼尼(又譯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今次雖為雙鋼琴演出,兩位的合作的精準度亦令人吃驚,但王雅倫霸氣的光芒火花魅力四射,依舊無與倫比。
而由布朗擔任主線條的歌舒詠(Gershwin,已很久沒有人用這個譯名,大部分都轉譯成「蓋希文」,今次見到重用這個中譯,筆者亦感欣喜)的《一個美國人在巴黎》(An American in Paris),他慵懶自由的演奏味道、觸鍵色彩的多變,揉合街頭藝人甚至爵士音樂家的風格,配合非常典型古典鋼琴演奏的純美音色,將管弦樂版本多姿多采的素描映象,盡現觀眾眼前。兩人的音樂個性極不同,但硬技巧的極高水平及性格上的互補,卻做出非常有趣而成功的效果。

經典的《四季》
在韋華第的《四季》裏,林昭亮轉身成為樂團首席,四位獨奏家均為小提琴組的樂團成員,再配上新魄力四重奏成員申丹楓、蘭克斯伯格(Antonia Rankersberger)、呂翔及羅伊凡(Ivan Valentin Hollup Roald),香港的譚允靜及貝安樂(Laurent Perrin),台灣的中提琴家賴亭儒及多次為音樂節作演出的低音大提琴家張達尋;而布朗則在整套協奏曲中擔任重要的古鍵琴持續低音(Basso Continuo)的一員,以及在《秋天》第二樂章擔任作為「命脈」的獨奏。這個來自五湖四海的弦樂團,在林昭亮的帶領下,氣場稍稍偏離典型韋華第的豪邁意大利風格,將重型的低音和聲節奏稍為減薄,讓線條與氛圍的調度,都落在小提琴組身上。但亦不負所望,小提琴組的整齊度也竟有如來自一個琴,前後排的音量亦平均,整體上調校出一個較為清新的韋華第風格。
金沼沃(So-Ock Kim,김소옥)在〈春天〉最先擔任獨奏。在這首樂曲中,她的演繹非常光明而燦爛,運弓與指法非常圓滑流暢,唯現場的效果而言,有時在細微處過輕。她自己亦添上不少裝飾奏,令旋律更加華麗。樂團在第一樂章中,幾個小提琴與她上演小鳥群爭艷鬥唱一段,整體的線條與交錯非常悅耳和諧。三個樂章中,金沼沃在第三樂章的演繹最為漂亮,亦最具韋華第的大氣胸懷,亦是當晚整套作品中,最典型的傳統演奏方法。樂團與獨奏在整首《春天》中,和聲上的互動配合,最為優秀。
李葉月(Yura Lee)在〈夏天〉擔任獨奏,她的氣場與先前的她在布拉姆斯《弦樂六重奏》裏的表現,可謂判若兩人。韋華第這首〈夏天〉,自整套《四季》於50年代重新出土後,同時亦被非古典音樂圈看中,多年來甚至變成流行音樂、甚至搖滾、Disco音樂圈的改編樂曲,將本來已狂野風雷的層面,往不同時代的尖端再繼續推陳出新。
整體上,李葉月不只在演繹上偏向於搖滾化,在弓法的運用上,更變成無論在巴羅克(又譯巴洛克),及往後任何一個古典音樂時期,都不會容忍的不順暢「突襲」式重音壓力拉奏法。這個過於脫軌的方法,過分不羈的效果就是破壞了作品的原意。縱使李葉月在極速的硬技巧上依然完美,而樂團配合她的狂風掃落葉,整體的合作在技巧上都難以找到缺點,但偏於流行風格的演奏,筆者認為這個較為只能夠討好非古典樂迷的手法,在美感與學術上都較有些「一子錯」的感覺了。

四位入選演奏《四季》的獨奏家當中,香港的德國漢諾威姚亞幸國際小提琴大賽(International Joseph Joachim Violin Competition)冠軍陳蒨瑩,被安排在四首裏面最困難的〈秋天〉裏。為什麼會是最困難的一首呢?多年來,無論是唱片還是現場演奏,〈秋天〉的音準的確考起很多小提琴家。而且要演繹得漂亮響亮、還要適度地表現有如幻想曲一樣變化的風格,的確不容易。陳蒨瑩在表現飽滿的色彩上,還相當不俗,但就第一樂章中經常出現看似容易的跑句,她也依然掉進陷阱,清晰度相對較弱。在中段差不多每句都充滿變化的大上大落素材,她在對比上就稍嫌不足了。而主題再現的尾段,她一落弓就整個調性拉高了。不過,樂團成員仍堅守之前的準確F大調,亦任由陳蒨瑩自己跑調而不作協調補救。
第二樂章中,整個弦樂底層都通透漂亮。布朗的古鍵琴「獨奏」部分,又再發揮他的慵懶自由的演奏特色,令整個樂章非常夢幻。林昭亮與樂團在一開始已預設將低音聲部減薄,所以第三樂章本來較為適合出現的重低音節奏,便稍嫌活力不足。但這樣,本來亦可以留給小提琴獨奏自己擔當重任去發揮,去控制整個節奏氛圍動態,與及帶動持續低音組的輔助,而不是獨奏者不知不覺融入了樂團之間的。不過,以目前來說,陳蒨瑩卻未能學懂帶動整個樂團,將自己的獨奏及領奏,凌駕於樂團之上。
賈基夫自與亞洲青年管弦樂團來港合作後,幾年前於新冠疫情期間,原本的其他協奏曲演出,也突然要取消,所以今次他演奏〈冬天〉,是多年來再次在港演出協奏曲。他過往的演奏,硬技巧都是較為穩定的,但色彩變化卻因拉弓習慣而不多。〈冬天〉的快弓技巧也像〈夏天〉一樣特多,而也像〈秋天〉一樣有點自由度的幻想素質。賈基夫乾淨的弓法,俐落地演奏當中要求;唯獨是趣味方面則較平凡,特別是在第一樂章中,像刮玻璃的快弓,形容牙震震;有時節奏的倍增,表現走快幾步等,賈基夫其實大概可以演奏得不那麼嚴肅。當中最經典的第二樂章,韋華第於幾百年前竟然已寫出仿如今天流行曲的浪漫情歌,賈基夫的演繹當然亦抱持他演奏個性的直接了當、順其自然,抒情的美感以當晚來說,不過不失。
比較有趣的是,四位獨奏家當中,只有金沼沃是從小在歐洲學習音樂,因此她的演繹與表現,也與另外三位稍有不同。樂團雖然採取較薄的底蘊,但音色與氛圍的確漂亮,亦準確地扶持不同獨奏者的整體節奏,以弦樂團來說,水平與很多長期合作的室樂團,確可平分秋色。當中極重要的Basso Continuo成員,以羅伊凡為首的大提琴伴奏,他緊切穩固的對答,亦成為在樂團清新風格中脫穎而出的亮點。

靜待佳音
18年的建樹,今日落幕,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中國人的諺語:十八年後又一條好漢。當一個計劃總結時,又可以是一個新概念的開始。最令筆者不捨的反而是,各位演奏家於曲目的合作,今次大部分時間卻像已演練良久,而不是只合作了兩三天,所以整體的效果與神韻真的與過往多屆非常不同。或許,又是樂迷們靜待佳音的時候,看看飛躍演奏香港來年有沒有新的大計了。
註:作者評論的節目為2026年1月30日於香港大會堂音樂廳上演的最後一屆比爾斯飛躍演奏音樂節《終章:四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