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棟擎天立港城
相迎宗師續詠旌
詠垂武德千秋範
春盡香江萬古情
1978年1月18日,梁相師父正直壯年卻不幸早逝,年僅59歲,對香港葉問系列詠春的發展,無論有形或無形,均留下廣泛而深遠的影響。由於師父英年早逝,對他自上世紀50年代中後期開始培訓的學生產生了更重要的影響──他的學生蒙受了不可逆轉的損失。
功夫的師道傳承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功夫與學科知識的學習有一個本質的分別。後者既有深厚的學科知識作為學問交流和發展的資源,也有廣闊的學科群體,持續地整理既有資源和拓展新的知識。功夫與傳統手工藝比較接近,實際上也有它的藝術層次。功夫與傳統手工藝同樣重視師徒直接的傳承,同時在師父的引導下,徒弟之間互相交流切磋,師父更可因應不同的情況而提出更具實際價值的提示。就算有些資深的徒弟可以「下山」自立門戶,也需要爭取機會向師父求教,在教學方面獲得更深入的啟迪。這才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實質的體現。但如果因為不同的原因,師生不能建立這種比較持久而深化的關係,師道傳承的工作便會碰到更大的挑戰。
不過,他們並沒有氣餒。這批學生之中後來各自發展,其中在推廣詠春方面都有不少貢獻,包括「四虎」的王柱、郭強、譚權和鄭北,招允、布建華、吳華森、郭錫泉、郭少波、吳乙安、余經衡、梁錦棠、韋季南、郭少榮、陳銳祥及陳銳昌兄弟、車世祥、車世瑞及車世傑兄弟、陳春保、朱嘉顯、林樹成、謝立仁、邱福平、李庭津、黃君華、林志遠、馮桂華、鄭傅勳和林德馥;在美國發展的鍾萬年、在澳洲的江覺峰和呂志德等,於各地推廣梁相詠春。
第二傳弟子包括在美國發展的鄒國忠和謝永恩,在香港的陸志靈、李潤添、陳祥、梁煥林、林展霆、John Squier、鄧兆麟、Kathy Connors、林主文、Clifford Wong、曾昭榮和梁賢,都努力發揚梁相詠春,各自精彩,不負當年師父悉心的指導。
然而,當這批學生開始自己發展並培育第二傳弟子時,他們實際上更需要有師父繼續擔任「提燈」「點醒」的角色,或協調各徒弟的經驗,或綜合和分析,進而提升大家對詠春的理解。由於師父英年早逝,他的學生雖在不同階段跟隨過師父,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失去一家的核心,孩子要凝聚起來更不容易。
尤其在上世紀50至70年代,詠春拳在香港的推廣尚在起跑階段,梁相師父也是在這個階段對詠春作出關鍵性的貢獻,但可惜他未及60歲便默默離世,他眾多的徒弟以至同門再沒有機會吸收他對詠春拳掌的心得,加上他為人謙虛低調,授徒之處亦絕少懸掛有自己名字的牌匾,所以這位像佛家「隱宗」一樣的梁相師父,成為一位詠春的「隱俠」,英文表述為unsung hero,他的故事尚待有心人士的發掘和記述。
徒弟整理葉問詠春
作為葉問師公的首徒,梁相與駱耀、徐尚田、黃淳樑最直接認識葉問師公在香港開始詠春教學的想法和經驗。及至1960年代初,葉準和葉正師叔先後抵港,加強了葉問師公的詠春團隊。不久,葉問師公在1972年離世,未來得及留下自己對詠春完整的詮釋。六年之後梁相師父也匆匆辭世,更沒有機會遺留他個人的經驗和心得。
幸好徐尚田、葉準和葉正幾位師叔不斷鑽研他們從師公處所學到的詠春並撰寫成書。這些作品在上世紀末、本世紀初十多年間先後面世。徐尚田師叔的《詠春寶典》內容豐富,圖文並茂,資料詳盡,把徐師叔多年詠春研習的心得分析清楚。徐師叔與梁相師父關係密切,兩人對詠春的理解也相當接近。
黃淳樑師叔的美國徒弟David Peterson用英語撰寫一本大書,仔細分析黃師叔獨特而創新的實踐和詮釋。葉準師叔和兩位高徒(盧德安、彭耀鈞)編寫了兩本非常重要的作品,一本是透過紀念文集的形式填補對葉問師公經歷的認識,另一本精闢地分析詠春拳術一些核心的拳理,都是很重要的參考材料。葉正師叔詮釋他對詠春拳術的了解,也可以協助後人掌握葉問詠春的深層理解。不過,他們幾位的著作都較少提及梁相師父。
直至2021年,樹仁大學李家文教授以新聞傳播的理念和口述歷史的方法,綜合介紹了葉問師父的幾位主要徒弟在離世之後的傳承概況,對後人了解葉問詠春在香港的發展幫助很大。此書一個比較特別的地方是:比較清楚地介紹了梁相師父如何協助葉問師公在香港定居和開展工作的歷史,對了解香港詠春發展的歷史至為重要。這也是李教授著作面世之前一直被人忽略的一段重要歷史。
實際上,最清楚記載1950年至1956年之間葉問師公和他第一批弟子如何在香港建立詠春的歷史,應是徐尚田師叔的如下回憶:
2002年11月9日佛山市「葉問堂」開幕典禮,詠春體育會組織觀禮團……
當筆者參觀葉問宗師在港授徒與首批弟子合照時,即時憶起當年情況,感觸良多。那張照片是攝於1950年8月,相中人約於1950年6月跟隨宗師習拳,數月之後,僅餘梁相、駱耀二人仍繼續學習。由於梁相對拳術認識有豐富經驗,確信詠春拳是一門優秀拳法,故能堅持學習。當年梁、駱二人經濟狀況十分艱苦,但仍盡力維持宗師簡單生活;到(19)51年筆者拜師,成為三位一體,雖然大家都生活困迫,但每到新年,仍為宗師添上新衣,經濟稍好時則奉上西衣絨長衫,否則只能給予大成灰(屬普通布料名稱)唐裝一套及新鞋襪等,對宗師的照顧,比富者一擲萬金,更難能可貴。因此,筆者個人認為若非當年梁相、駱耀在經濟困境下,仍堅持學習,使宗師有機會在飯店工會繼續發揚詠春拳術,令詠春拳法揚名於全世界,從而引至今天世界各地詠春同門雲集佛山參與盛典,更蒙佛山市文化局及博物館為宗師設立「葉問堂」紀念館,使詠春拳添上無限光輝。假如沒有梁相和駱耀那份誠意、堅持、繼續學習,縱使葉問宗師能通天徹地,擁絕世武功,可能亦無用武之地,生平事跡也可能改寫,甚至不會有今天「葉問堂」之開幕盛典。因此筆者認為詠春同門懷念葉問宗師,令我們有機會學詠春拳法和享受詠春發展成果之餘,也應念及梁相、駱耀二位香港大師兄所付出的一切。
徐師叔這段肺腑之言,不但令人動容,更顯示出梁、駱和徐三位師兄弟的同門手足之情。徐師叔和葉問師公在梁相師父港九飯店職工總會會長選舉失敗之後要搬離工會宿舍,師徒二人搬到附近租房共住,直至兩年後(梁相)師父再度選舉成為會長,才把他們二人接回工會宿舍。這段香港詠春開創的艱辛歷史,雖然聽似簡單,但在當時日軍佔領結束光復不久的香港,生活困難,師徒幾人同甘共苦的堅毅,實在值得後人銘記。
鮮為人知的隱宗
1953年,葉問與「詠春之家」第一屆同學合影話說回來,在2021年李家文教授專書面世之前,只有葉準師叔的文集簡略提及梁相師父的經歷,這位在社會較少為人知曉的「隱宗」,並沒有比較全面或深入的追憶材料。由於他個人低調的風格,他的所有學生亦只能在不同階段、以不同方式追隨這位才德兼備之人──雖然沒有接受過任何高等教育,卻兩度成為當時具一定社會地位的港九飯店職工總會會長,足以顯示出他的領導才能受到同業的尊重。
此外,葉問系詠春實際是一種「思想型」的功夫,包含不少深層次的理解和體悟,而不能只停留在手法技術的重複操練。師父其後對學生的教導,便充分展示出他知識分子的風度和理性思考的能力。要認識這位英年早逝而隱藏於世的歷史人物,只能依靠親炙他孕育的一批徒弟的集體回憶,重溫他們跟隨師父一起走過的日子,希望藉此讓世人窺見這位「隱宗」和unsung hero若干碎片經歷。借用范仲淹的名句:「先生之風,山高水長,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筆者於2018年開始,幸獲一批梁相一傳徒弟的協助,嘗試聯絡各地的師兄弟,邀請他們回憶並撰寫他們當年跟隨師父一起走過的日子。他們可以用自己的語言特色表達對這位早逝老師的懷念,亦借此機會感恩這位隱宗的教導。經過去幾年的籌備和沉澱,以下是我們這批一傳師兄弟的心聲,希望可以透過大家不同的年代和經歷,讓這位文武兼備的隱宗鮮為人知的面貌得以重現於世。
在分享我們與師父一起走過的經歷之前,本書綜合了有關師父生平的介紹,包括徐師叔的回憶及師父喪禮時頌念的訃文。這些比較平面的記述,恰好為我們這批門生的集體回憶、替師父短短20多年傳授詠春的光景增添一些有血有肉的感性追思。
新書簡介:
書名:《重訪詠春隱俠梁相宗師:與師父一起走過的日子》
編著:郭少棠
出版社:商務印書館
出版日期:2026年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