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剛在瑞士達沃斯（Davos，滑雪勝地）舉行的第56屆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上，發表了一個當今國際秩序的重要演說，得到全場起立鼓掌致敬，是該論壇55年來罕見的。這個為期五天（2026年1月19至23日）的論壇是國際盛事，集合全球各國政要、工商和學術界翹楚，討論世界政經局勢，當然有多個主流媒體廣為報道。
現年60歲的卡尼，是加拿大第24任總理、自由黨黨魁，獲哈佛經濟學學士（1988）、牛津經濟學碩士和博士（1993、1995）學位，曾長年在高盛集團的波士頓、倫敦、紐約、東京和多倫多辦事處工作（1990－2003），離職前升至集團高層，隨後歷任（2003－2020）加拿大央行副和正行長、加拿大財政部副部長、G7副部長、和英倫銀行行長。
在英倫銀行卸任後，卡尼曾任職布祿菲資產管理公司（Brookfield Asset Management Inc.，一間加美財金大企業）、世界銀行、和彭博等。2024年正式進入政壇，被委任為加拿大自由黨高級經濟顧問，2025年在黨內選舉中勝出成為自由黨黨魁，同年在聯邦大選中當選加國總理。
卡尼短短17分鐘的演說，他是以一個學者的態度，有條理、言簡意賅、且莊諧並蓄地，分析了當今的世界秩序（可在世界經濟論壇或YouTube的網頁聽閱演說全文，Google搜尋“Carney's speech at Davos”），提出「中級強國」（middle power countries）的概念，和這些國家要採取「靈活勢態」（variable geometry）的合作方式，以共同價值和利益，建立國與國之間、和針對個別議題的結盟，以抗衡霸權大國（hegemon）的擺布。
而美國總統特朗普，於翌日在該論壇發表的80分鐘演說，沒有對世界經濟作出有實質的論述，除了不斷講大話為自己臉上貼金和吹噓美國的巨大無敵外，他亦順帶侮辱加拿大和卡尼、更特別侮辱丹麥，導致丹麥代表團全體中途離場抗議。
要正視世界新秩序
卡尼指出，當前的國際局勢正在急劇轉變中，這是由於超級大國越演越烈的競爭，令全球秩序崩潰、出現了「斷裂」（rupture）的局面。某些大國已放棄一貫的仁慈大國作風、和原本以法規為本的秩序（rules-based order），轉而為求私利而不擇手段，不惜將經濟、關稅、金融、供應鏈等武器化，脅迫他國就範，甚至不惜動武。何謂「大國」？筆者認為，必須擁有超強的經濟或武力，當然兩樣皆備便更大了，除了美國，起碼包括中國和俄國。
二戰後，由美國主導重建的非共產陣營秩序，順暢地運行了50年，在美蘇冷戰結束後又再重整，但仍是一個預期性高、有安全保障的秩序，縱然有些大國、尤其是霸權大國，會不時按自身的需要改變遊戲規則，但問題仍不大。只可惜在近幾十年，大國的霸凌行為有增無減，尤其是美國。
小國為安全計，一直自願留在這個心知「並非完全真實」的國際秩序中，對大國不公平的霸凌行為視而不見、見而不鳴，避免成為被欺凌的對象。美國在特朗普治下，極右勢力抬頭，他開始逐一摧毀現有美國與他國的關係。卡尼在演說中稱，美加之間原有的秩序已斷裂，特氏一波又一波地攻擊加拿大，更揚言要吞併加國成為美國第51州，加人對美國的霸凌，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
就正如英國自由民主黨黨魁所言，特朗普實是個國際流氓匪賊（"international gangster"，可參閱筆者的〈國際流氓特朗普〉，灼見名家，2026年1月27日），肆無忌憚地與全世界為敵，向多國徵收或恐嚇徵收高關稅和用禁運高科技和物料為武器，企圖令各國臣服，顯例便是加拿大、墨西哥、歐盟、中國、印度、南韓等，甚至動武，顯例是委內瑞拉、伊朗、丹麥／格陵蘭。
但卡尼認為，中級強國絕非無還手之力，只要用實務的態度，有策略、有針對性和有選擇性的與他國結盟，縱使在意識形態上有別（就正如加拿大和英國，已先後與中國破冰，開始動用這一棋子了），去抗衡霸權大國。他更生動地比喻：「如果我們無能力成為座上食客，就將會成為餐枱上的食物」！
以美加的對弈為例，卡尼便列舉出在過去半年內，加拿大與全球12個國家和歐盟，達成了多個互惠協議或合作意向，逐步減低對美國的倚賴，抗衡特朗普的高關稅武器。這些協作，當中有出口液化天然氣去亞洲包括中國、有歐洲國家投資開發加拿大的稀土礦、有意向與瑞典合作製造噴射式戰機、與南韓合作製造潛艇等。另外，加拿大早在2025年6月間，已與歐盟簽訂備忘錄，準備在經貿、資訊、環保、和軍事各領域的更緊密合作，作為繼先前「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Trans-Pacific Partnership）的伸延。
撕掉謊言標語海報
經過俄國1917年的兩次大革命，馬克思的共產主義終於找到了首個歸宿，隨後列寧便在1919年設立「第三國際」（亦稱共產國際），策動全球的共產革命，只兩年後，中國共產黨便在蘇俄的全力扶持下成立，成為共產陣營中一個重要成員。
唯獨共產主義的傳播緩慢，到了二戰初期，僅只燒到波羅的海三國（1940），戰後才大規模進駐東歐──東柏林／東德和阿爾巴尼亞（1945）、保加利亞（1946）、波蘭和羅馬尼亞（1947）、捷克（1948）、匈牙利（1949）。在歐洲以外，北越在1945年成立，中國大陸和古巴分別在1949和1961年赤化，然後到了1975年，老撾、柬埔寨和越南全國才加入。
對共產陣營中的各國，蘇聯（USSR）當初確是一個仁慈大佬，亦維繫了一個基本上以法規為本的秩序，但後來它變得愈來愈專制，用軟硬兼施的手段去馴化各國，而硬的軍事手腕是極殘酷的，顯例是1956和1968年、分別在匈牙利和捷克（布拉格之春）的兩次鎮壓，均出動到大批軍隊和坦克車。結果在殺雞儆猴的威懾下，這些在鐵幕圍內的「小國」敢怒而不敢言，為了生存，唯有忍氣吞聲強作順民。
在卡尼演說中，他引用了哈維爾（Václav Havel，1936－2011）的名著《無權力者的權力》（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1985）。哈氏是天鵝絨革命（Velvet Revolution，1989）的思想領袖之一、民主化捷克的首任總統，亦是位作家、詩人及劇作家，多年來是知名的異見分子。
在《無權力者的權力》中，哈氏講述了一則美蘇冷戰時期的真事，就是捷克街上的所有商店，店主為了表示對政權的忠誠，都在窗櫥上掛上支持共產主義的標語海報──「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Workers of the World, Unite）！此乃馬克思和恩格斯合著的《共產黨宣言》中，書尾的著名口號。
哈氏認為，共產政權的得以持續，除了紅蘿蔔與笞刑棒的軟硬手段外，同樣重要的便是順民的怕事、自願掛上謊言標語海報。但這樣的政權是脆弱的，在天鵝絨革命開始時，只要一家商店除下謊言海報，各街的商店都紛紛效尤，最後發展到和平革命的成功。
有趣的是，就在卡尼演說此刻，便剛好是流氓總統特朗普正在欺凌丹麥，恐嚇要強搶它的屬土格陵蘭，而丹麥和它的盟友便一致地站起來說不，最終令特朗普退縮、又再一次吃"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丹麥的撕下謊言海報，實是〈國王的新衣〉童話之現代版，這不正正是丹麥名作家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1805－1875）的傑作嗎？這等於丹麥給光棍特朗普，狠狠的打了一巴掌！
回到霍布斯？中級強國旗幟升起？
卡尼的演說對霸權國來講，是一大警號，但對中級強國來講，卻是一大鼓舞，指出了一個可行的應對方向。但中級國能否用結盟方式，有效地制衡大國？這是無一條數學方程式的，會依照各國的國情和需要而定，可以是非常有效的，如現時的加美對弈，特朗普便節節處於下風，且有方寸大亂之勢，而格陵蘭一役，更展示出結盟的威力，成功地逼使特朗普吃TACO，但烏克蘭抵抗普京的侵略，打了四年仗，現仍處於膠着狀態。
加美對弈，有論者認為兩國原是孖生兄弟，現時的兄弟鬩牆是新事態，這是對加美認識不深而做出的錯判。加美兩國皆是多政黨的民主體制，每四年以全民公投選出新一屆政府，不是一黨專政。各政黨的政治光譜，加國的自由黨屬中間偏左，保守黨中間偏右，新民主黨偏左，而美國民主黨屬中間偏左，共和黨偏右。所以，加國在美國民主黨治下會較合拍，在共和黨治下較不合拍、且經常對着幹，歷來都是這樣的，事例不勝枚舉，顯例是1970年代的杜魯多對尼克遜，孖生兄弟？
有論者更認為卡尼提出的，不是什麼新鮮概念，在1955年的萬隆會議中，亞非國家便提出要在美蘇冷戰格局中，走出一條不結盟的第三條道路。這是似是而非、錯對的比較，萬隆着眼的是意識形態的對陣，卡尼講的是大國欺凌小國，不論是什麼意識形態，如美國欺凌加拿大和丹麥。
而不少華人論者皆認為，流氓特朗普弄致天下大亂，全球將返回森林法則、霍布斯的人吃人狀態，大國想趁勢瓜分世界，這是杞人憂天。特氏的胡作非為，已令他在美國國內的民意大跌，反對者亦開始包括共和黨人，他頂只做多三年，可能只做至今年11月中期大選，若果民主黨回朝，世界局勢將會有所改善。雖然現時眾多國家，要忙於應付流氓特朗普的搗蛋作為，但多個中級強國如加拿大、澳洲、英法德等國仍十分健全，天沒有塌下來、天下亦無大亂。大國瓜分世界？簡直是痴人夢話，連加拿大和格陵蘭也搶不到，如何瓜分？
筆者認為卡尼演說的第二大得益者是中國，這實是個改善與各國關係的大好時機，化解部分美國對中共的牽制。能否做到？這要視乎習總書記能否有效地把握了。卡尼聲稱世界舊秩序已崩潰，筆者不同意是全面崩潰，但同意需要秩序重整、起碼是某些秩序的重整。
是時候把謊言的標語海報除下，升起中級強國的覺醒旗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