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奧斯卡最佳紀錄片導演楊紫燁:鏡頭是我的利刃

紀錄片深入人性,發掘生活,有時研究了一個題材多年,搜集過多方資料,到達現場卻會發現一切都不一樣。
撰文:何敏盈 攝影:文灼峰

2014年香港紀錄片《爭氣》的導演楊紫燁,曾憑《潁洲的孩子》(2006年)得過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獎。她年輕時旅美求學,《潁》卻在中國拍攝,說是「在美國磨利把刀,在中國尖銳地運用出來」。回頭看她說自己很幸運:2009年前,環境比較開放,近幾年政府換了,媒體的環境都收窄了。

紀錄香港學生蛻變成長的《爭氣》難得廣受港人注目,可說另闢一番天地,當時許多戲院都有上映。(電影海報)
 

縮小自己 旁觀真實

Ruby 說紀錄片深入人性,發掘生活,有時研究了一個題材多年,搜集過多方資料,到達現場卻會發現一切都不一樣。細節要用心咀嚼,思考要靈活變通。導演也會目擊許多不同人物的觀點,應該包容。「真人真事,不會受你控制,不會任你安排。」所以她會縮小自己,好去旁觀真實。

她一直關懷身份問題,年輕已開始以亞裔美國人為題製作電影。1980年代,美國人比現在更不了解亞裔,甚至分不清中國人、日本人、越南人,她於是拍攝電影來表彰他們的分別。另一部獲奧斯卡提名的《仇崗衛士》,則紀錄農民蛻變為公民的抗爭經歷。1996年香港主權移交前夕,她開拍《風雨故園》,探討香港人身份問題。——來到2016年,她又想不如再拍一齣《風雨故園》,仍舊思辯香港人身份。「或者也不一定直接討論身份問題,可能說一個故事,中間涉及這問題吧。」

近作是亞洲青年管弦樂團的紀錄短片 In Search of Perfect Consonance 。拍攝長片她常選定主角着力描寫,這齣短片主角只有音樂。原構思是刻劃音樂如何改變團員生命,在現場她卻發現新素材,遂敲定要紀錄音樂如何聯繫人心。筆者瀏覽樂團網頁,讀過一則動人故事:有一位中國團員,祖父戰時被日軍殺害,卻獲派寄宿日本家庭,萬不情願。入住之後,她漸漸學懂與寄宿家庭和洽共處。指揮見她小心翼翼抱起襁褓中的日本孩子,知道心結終於解開。Ruby 又告訴筆者,樂團指揮 Yehudi Menuhin 本是小提琴家,後來獻身人道工作,立志以音樂成就和平。原來25年前亞洲青年管弦樂團成立之時,亞洲政治分裂,中日關係緊張,台灣、大陸針鋒相對,中越關係在戰後亦尚待修補。樂團肩負着歷史使命,要讓亞洲青年在音樂裏、在遊歷中,相遇相知,相伴成長,超越國家的對立,學習另一種共處方式。

In Search of Perfect Consonance 拍攝現場留影。Ruby畢業後一度從事剪接,後期製作功底紮實,兼曾學畫,對美學、顏色有堅持,重視畫面美感。她說近五至八年,科技進步,美麗的畫面已不一定要用「大機」拍攝。
 
「其實拍長紀錄片很辛苦,多數要兩三年,我只是很想去做。」
 

鏡頭說故事 旁白不須多

每當紀錄片拍攝完畢,進入後期製作,Ruby 說她真正的工作就開始:用從導演角度拍攝的材料,剪輯好故事。今日觀眾注意力短,對畫面的要求也高於過往。鏡頭要有美感,要懂得說故事;運用得好,就「不需要說很多」。《潁州的孩子》敘述愛滋病孤兒遭親友遺棄,她說其實用一兩個好鏡頭,表達那種孤單准夠了。

不同於許多香港紀錄片,她很少用旁白(voice over,VO),製作難度更高。她笑說:「你試試叫一般編導不用 VO,他們會告訴你,很難啊!」香港的電視紀錄片以大眾為對象,多取材於時事報道,用 VO 理清脈絡,觀眾才容易明白。她說這不免影響普羅觀眾對紀錄片的印象,以為紀錄片必然如此。幸而新一代觀眾看電視作品,已不限於本地電視台,會上網收看不同國家的製作。

可惜紀錄片始終少人願意付費入戲院看,她說《爭氣》多得電影同業推廣,是個奇跡。香港市場要發展,每年至少要上映一齣紀錄片,而且要「大家都知道有紀錄片可看」。片也要拍得好,片商才樂意推廣。Ruby 回想年輕起步時得種子基金支持,電影才開得成。外國政府多會撥款支持紀錄片,香港雖然也有人贊助製作、場地,卻未必足夠拍攝者生活。她希望贊助款額可以多一點,審批可以寬一點。「我指導過不少年輕人,都覺得拍紀錄片很難維生,要同時從事其他工作。」導演的熱情要經受得起考驗。她憶起旅居美國,題材都自己一手一腳發掘,然後寫計劃書申請資金。「其實很辛苦。拍一套戲又多數要兩三年,我只是很想去做。」

Ruby 在辦公室。
 
香港大學新聞及傳播學院院長陳婉瑩教授(左)慧眼識人,邀請Ruby來港大執教。
 

「出錢」出力 親自授徒

稍後的《潁州的孩子》,幸得中國一筆豐厚的資金支持,才得以拍攝。她明白年輕導演成長不容易。去年應邀來香港大學擔任「孔梁巧玲傑出人文學者」,她向利希慎基金申請創立「香港紀錄片拓展種子基金」。這個基金與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事中心合作,也得 CNEX 和香港國際電影節支持。2016年,基金在40多份申請中選出三份,贊助最多15萬元製作費。題材均與香港有關,香港永久居民優先申請。

栽培後秀,她除了爭取資源,也親力親為。來到港大,她每年教一個學期書,每學期花四星期教學生拍攝紀錄片。她專心教授拍攝與剪接,理論與觀賞交給拍擋、訪問教授 Nancy Tong 執教。「好老師會和學生有知性交流,刺激他們求學。」她說學習到底是尋覓自己熱情的過程,尤其藝術,只能啟導(mentor),不能教導(teach)。老師與學生一同觀賞作品,討論所得,可以鼓勵學生思考。選修紀錄片的港大碩士學生,會四人一組拍戲,由 Ruby 與 Nancy 共同指導。她們會挑選電影給學生參考,與學生討論鏡頭運用與電影結構。

Ruby 回憶在美國讀碩士時,常與老師單對單交流。「老師與你一同看戲、拍戲,問你:為什麼要用這個元素?這個鏡頭意義何在?——其實電影背後的理念(thought behind the film),緊要過你實際拍的過程。」

她說剛過去的學期,港大學生作品之佳,教她「喜出望外」,說時一抹喜慰飛上眉宇。「碩士功課很多,同學學習不過一年,拍攝主題已經表達得很好。」學生作品都見深度,有探討身份問題者,也有關懷來港尋求庇護者。又有內地學生在故鄉不能拍、不敢拍 acitivism,來到香港才能揮灑自如。

她拍戲喜歡訪問年輕人,喜歡他們願意講真說話。問拍攝經歷可有啟發她教育後輩,她回憶亞洲青年管弦樂團的三星期訓練營,旨在啟導成員互相合作,非只訓練音樂技巧。不同國籍的老師、團員,一同生活,彼此成就。她又說《爭氣》原意是紀錄年輕人自己的蛻變,現場卻發現沒有老師,就沒有蛻變。好老師如好園丁,懂得收拾庭園,滋養年輕種子成長。她近來拍攝電影,都帶着親自訓練的年輕人一起工作:有《爭氣》時訓練的學生,有港大學生,也有香港演藝學院學生。她說:「我希望用這把磨利了的刀,擔當年輕人的師傅,教好徒弟。」

Ruby Yang and Thomas Lennon accept the Academy Award for Best Documentary Short during the 79th Annual Academy Awards at the Kodak Theatre in Hollywood, CA, on Sunday, February 25, 2007.
Ruby(左) 憑《潁州的孩子》獲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獎。她說:「我希望用這把磨利了的刀,擔當年輕人的師傅,教好徒弟。」(Courtesy of AMPAS)
 

受訪者簡介:

香港出生,1977年從香港移民到美國三藩市 ,先後取得繪畫和電影製作碩士學位 。曾導演和剪輯多部影片和紀錄片,並獲得多個國際奬項,包括奧斯卡奬、艾美奬、 Alfred I. duPont–Columbia University Award 等。

楊氏執導的《潁州的孩子》(The Blood of Yingzhou District),追蹤採訪安徽阜陽潁州地區受愛滋病影響的家庭,詳細紀錄當地愛滋孤兒的生活,2007年獲得第79屆奧斯卡最佳紀錄短片奬和許多國際奬項。另一影片《仇崗衛士》(The Warriors of Qiugang)講述安徽省仇崗村村民與當地一家化工廠抗爭的經歷,2011年獲得美國奥斯卡最佳紀錄短片獎提名。同年受邀當選奧斯卡金像獎評委 。

楊氏亦是《成為美國人:華人的經歷》(Becoming American:The Chinese Experience)系列編導。此系列紀錄片獲四項艾美奬提名,2003年在公共電視台 PBS 播出後獲得公眾極大關注,已被美國多所中學、大學定為教科書和亞裔研究教材。

現居香港, 2013年9月獲香港大學邀請擔任孔梁巧玲傑出人文學者。

本社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