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法國總統馬克龍任期裏第四度訪華，堪稱當代歐洲領袖當中最熱衷訪華者。馬克龍在華三日，最後一天在成都，並在四川大學演講，被學生夾道歡迎。回顧過去中法關係，成都舉足輕重，在1989年數年後的1993年，中法關係破冰的「紅光彩管」項目就落地成都，由湯姆遜RCA、成都紅光、四川長虹三方合作，法國湯姆遜一邊與四川長虹洽談合資彩電，另一邊也和成都紅光洽談合資做彩管，是當時矚目的中法美三國在矛盾中合作的範例，可見成都與中法關係歷史悠久。
撫今追昔，當年的紅光彩管項目卻是一波三折，還牽涉轟動一時的「拉法葉軍購案」，一度被中國外交部叫停。事涉中美、法德、兩岸，精彩紛陳，紅光彩管即在此複雜國際形勢下突圍而出，直到美駐華大使芮效儉與國家計委主任曾培炎於釣魚台國賓館會面後破冰，紅光彩管項目才東山再起，儘管紅光項目未竟全功，但與四川長虹合作，助力長虹「軍轉民」，令長虹成為中國彩電大王、民族工業第一品牌。當中曲折值得如今新冷戰陰霾下的中外合作參考。
拉法葉軍購案是上世紀末震驚全球的國際軍火醜聞之一，牽動台海局勢，並延伸至中、美、法三角。此案在台灣政治史上意義重大，時任總統陳水扁曾宣稱「不惜動搖國本也要查辦到底」。同時，這起案件也是典型的全球事件（global event），其影響延伸至中國改革開放初期的資本輸入與產業格局。案件期間，至少14人非正常死亡（台灣8人、法國6人）。
香港商人楊向杰當年作為中、美、法廣播電視工業之間的關鍵擺渡人，同樣受事件波及，但他在更大的國際格局轉折中，促成法國湯姆遜及美國RCA在華布局，反使其成為中國彩電產業升級的重要推手。
談拉法葉案，必須介紹當時的國際大勢。80年代末，西方資本加速進入中國，而美國對台軍售意願逐漸下降。儘管1989年的六四天安門事件震動全球，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即對中國禁運武器，並對中國大陸實施多項制裁，中西關係降至冰點。但隨後鄧小平南巡確立改革方向，克林頓政府採取「接觸策略」，中國重新被納入全球化供應鏈。
相對之下，台灣在軍武來源上逐漸陷入單一依賴，必須尋求新的供應者。法國成為台灣的新軍售來源。1991年，法國湯姆遜（後軍工部門改組為達利斯集團Thales）向台灣出售六艘拉法葉級護衛艦，在1992年又再賣60架幻影2000-5戰機、1500枚魔法二式近程及MICA中程空對空導彈。高額佣金與中介費構成龐大的利益鏈，最終使案件演變為國際的貪腐醜聞。
事有正反兩面，法國接下對台軍售，等同承擔與北京關係惡化的外交風險。與台灣修好也同時意味着與中國大陸交惡。1992年，法國再度軍售台灣消息一出，法資在華項目面臨全面停擺。曲折經年，中法關係才能修補，過去此國際風波於筆者只是泛泛而過，但從陶傑執筆的香港商人楊向杰傳記《英氣‧下卷》則能有立體的認識。
拉法葉案令中法經貿停擺
在拉法葉軍售之前，湯姆遜已開始參與中國電子工業的引進合作。據楊向杰的傳記《英氣‧下卷》，在1988年促成佛山市以2.28億法郎，簽約引進湯姆遜里昂工廠的二手彩色顯像管生產線。彩色顯像管對年輕一代已如隔世，但是90後的童年回憶，老一代的「大牛龜電視」即是用彩色顯像管技術製成，直到2000年代後期，才慢慢被LCD平板電視取代。
當時，法國國營Thomson公司買下美國通用電氣旗下RCA的電子產品部門，成為彩管及彩電美國第一、歐洲第二的跨國巨企。楊向杰在1988年成立的新駿公司，獲當時法國湯姆遜及美國RCA在華總代理，身兼美、法買辦，潛在業務空間可想而知。
楊向杰先生原是美國旗昌買辦之孫、又是中共招商局的子弟，1967年左派暴動，作為官立的金文泰中學學生成為六七少年犯。及後活躍於香港左派的「紅色經濟圈」，也深得中國政府信任，再下海經商，因此縱橫捭闔，遊走中、法、美之間。
從全球史（global history）的角度看拉法葉軍購案，會有新的衝擊。90年代是西方工業向中國轉移的黃金時代，更是工業知識傳播的關鍵節點，但怎樣傳播、中國能獲取多少技術、在產業鏈裏站到哪個高度，卻都是未知之數。
拉法葉軍購案發生時，楊向杰成功促成把美國RCA的29吋彩管技術賣予佛山國營彩管廠，及後準備將成功案例在四川成都複製，正與四川省政府洽談，要促成四川紅光電子與RCA-湯姆遜兩方合作，合資興建29吋國產彩管廠，此項目也獲總部在華盛頓的世界銀行的貸款支持，那知拉法葉案爆發後，此兩方在華合作案迅速被中共外交部叫停。因湯姆遜集團屬下的軍事電子企業（CSF）參與了這次對台售武。湯姆遜成為被中國政府制裁的四家法國公司之一。
即便楊向杰試圖辯解：「RCA 實際是獨立公司，所有技術和設備都來自美國。雖被法國收購，在美國是獨立法人，所屬湯姆遜消費電子集團（TCE）只是做民用工業的企業。而且我們這個談判團隊全是美國人。」亦告無果，中國素以「底線思維」作為談判準則，一旦觸犯底線，要再恢復千難萬難。
倚美為重化解危機
楊向杰先向中國電子部、國家計委摸底，得知他們原則上支持合作，再向RCA的總裁建議：「讓他想辦法報告美國商務部和駐華大使館，把這個法國國營公司的項目，變成美國企業的項目。然後再由美方通知中國政府，請給我們開綠燈，讓談判可以繼續。」到了1993年，克林頓接替老布殊任美國總統，「接觸策略」（engagement）取代了「圍堵」（containment）戰略，中美關係短期回暖。
然而，拖則生變，就在恢復談判、預備與四川紅光簽約前夕，法國湯姆遜戰略再變。總部決定應該盡快打開中國彩電市場，而非單獨投資彩色顯像管等零部件的生產，若不能和四川長虹合資彩電，便不會和成都紅光合資做彩管，本來的雙邊合作，就變成了「三邊合作」（湯姆遜RCA、成都紅光、四川長虹），拖了段時間，楊向杰又再赴四川綿陽，與長虹進行彩電合資合作的談判。
在整個電視機行業，彩管屬於上游，品牌電視機屬於中游，代工組裝電視機則是最下游。此前原生產火控雷達的軍工廠──四川長虹廠在廠長倪潤峰帶領下「軍轉民」，80年代中後期，就達年產百萬14、21英吋小屏幕彩電，若能獲得西方先進的大屏幕彩管，則能更上一層樓。
當時彩色電視機已風行大江南北，湯姆遜的彩管屬後來者，此前中日合資的北京松下已來華六年，其率先投資建一年產30萬只29英吋的生產線，亦已投產，供不應求。因此，楊向杰向湯姆遜建議另闢蹊徑，向中國銷售最先進的彩色顯像管，而非賣「整機」（即已裝嵌好的電視機），也就是仿效美國芯片龍頭英特爾（Intel），只賣電腦中央處理器（CPU），不造自家個人電腦（PC）的策略。把Intel-inside，化身為中國版彩電業的Thomson-inside。
方案果然成功，四川長虹在1993年試單。1995年，楊向杰開始向長虹大量供應原產自美國及意大利的Thomson和RCA牌的29吋、34吋、38吋的大及特大屏幕彩管。中國彩電大王的長虹都搶購RCA-Thomson的彩管，連鎖反應是中國大陸的大屏幕彩管與電視機銷量急增，國產品牌大捷。以至湯姆遜美國和意大利廠房的生產專線，都達到了極限，仍無法滿足中國客戶的需求。
拉法葉案悲喜劇對照
至此，法國湯姆遜因有功於中國企業，加上密特朗的社會黨政府輪換，希拉克的共和黨上台。國有企業私有化、軍品產業與民營產業徹底分家，才擺脫拉法葉軍購案的陰影，與中國政府重修舊好。從此案可見，制度乃智慧與機運之寵兒（System is a Child of Wisdom and Chance），在拉法葉案前，方案本是中美法合資於四川建彩管廠，案發後拖延經年，卻演變成Thomson-inside的雙贏模式，促成中國產業升級，由合資建彩管廠進一步向上游的品牌發展推進。
與長虹談判期間，在楊向杰穿針引線下，1992年新駿就以年銷30萬隻28/29彩管給長城電子╱惠州TCL，多年後的2004年，湯姆遜與TCL在香港合資組建TCL湯姆遜電子公司，營運全球彩電業務，並為當年全球最大並由中資控股的彩管彩電企業，成為中法關係的里程碑，亦是中法建交40年的旗艦項目，而楊向杰也成為了彩管彩電時代的「造王者」。
西方去工業遷移是個漫長的過程，由上世紀60至70年代，一直至今未中斷，工業先轉移到日本，再轉移到亞洲四小龍，再到80年代進入中國。從後設視角看是歷史大潮，無可逆轉，細讀之下卻充滿歷史偶然。在此轉變過程中，西方各國與日、韓工業巨頭都是競爭關係，誰人跑出獲得中國市場的大頭，勝敗都屬未定之天。
透過楊向杰的故事，就可看到當中的偶然性。在拉法葉案裏，台灣名嘴雷倩的父親海軍中將雷學明也牽涉其中，2000年因案情被收押，直到2010年才被判無罪，但十年時光已讓老將身心俱疲，五年後便過世。
一海之隔的楊向杰先生，雖因案情中、法、美三方合作的彩管項目有所阻滯，但最終在三國的外交夾縫中找出政策的空隙，因時度勢，知所進退，克定艱難，並令RCA湯姆遜彩管稱霸中國市場，連續六年取得25吋以上大熒幕彩管銷售冠軍（1992-1998）。
由台灣而來的拉法葉軍購弊案，在台造成眾多悲劇、鬧劇，卻最終為香港商人帶來了驚嚇劇，卻可喜劇收場。拉法葉案作為全球事件影響的曲折引人入勝，也在無意中刺激了中國電視機品牌的崛起和中法美企業的共贏。
同一軍購案在兩岸三地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歷史後果，亦可看見發端自台灣的事件怎樣影響中、西經貿合作進程，變成全球事件。如今，中國崛起，實力較三十多年前強盛得多，國際形勢較諸昔日，則更為複雜，多年前中外合作案例，或可作今日的他山之石。
原刊於香港01，作者授權本社轉載。（原文按此）
作者簡介：
黃宇翔，旅德香港媒體人，《亞洲週刊》駐歐洲特派員，德國哥廷根大學東亞研究／現代漢學碩士生，合著有《東亞變局：大轉型與香港出路》（三聯香港，2023），曾獲2025年亞洲出版協會卓越評論獎、第六屆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