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夫：中美貿易戰美國損失更大

凱洛格─科大EMBA（Kellogg-HKUST Executive MBA）課程20周年論壇7月7日舉行，由特區行政長官林鄭月娥女士主持開幕，科大校董會主席廖長城、署理校長史維教授、商學院院長譚嘉因教授及美國西北大學凱洛格管理學院院長Sally Blount教授等主禮。

論壇主題為「顛覆世代下領導所面對的挑戰」（Leadership in an Age of Disruption），邀請了世界銀行前首席經濟師、現任北京大學新結構經濟學研究院院長林毅夫教授演講「特朗普經濟學與美國貿易失衡」（Trump Economics and the US-Trade Imbalance），並在科大商學院兼任教授及院長資深顧問陳家強教授主持下，與林毅夫教授及瑞安集團主席羅康瑞博士進行專題探討。

林毅夫教授開宗明義指出，美國的貿易逆差並非今天才有，上世紀70年代中期，美國的貿赤已開始急速增加。現任總統特朗普把美國的貿易逆差歸咎於其他國家「不公平的貿易政策」，因此誓言要消除貿易逆差。

80年代指摘日本故伎重施

「早在1988年，特朗普便在美國名嘴奧花雲費主持的電視節目中就美國的貿易逆差指摘日本和科威特」，林教授分析，中國成為特朗普的「主要目標」，是因為中國對美貿易盈餘，由1985年的6000萬美元，大幅增加至2016年的逾3470億美元，到了2017年特朗普入主白宮後，美國對華貿易「失衡」更進一步攀升至逾3750億美元。

7月6日，美國正式對總值340億美元中國進口貨品徵收25%關稅。美國商務部隨後更宣布另外對總值2000億美元的中國進口商品加徵10%關稅，涉及6031種輸美貨品，當中包括「中國製造2025」計劃所列的貨品。中方隨即作出回應，批評美國的做法損害世貿組織體制，對貿易全球化帶來衝擊。

取消金本位制美元超額發行

林教授認為，美國與其他國家貿易失衡，惡化至巨額赤字的主要原因，追本溯源是1971年（尼克遜總統任內）美元與黃金脫鈎，即取消金本位制，令美國有超額發行貨幣的空間。在貨幣擴張政策下，美國家庭開支和物業租售價格同時上升。他認為，美國能夠長時間維持如此巨額的貿易逆差，只不過是因為美國是國際「儲備貨幣」而已。

「因此，特朗普對中國出口商品高築貿易壁壘或許是徒勞的，因為競爭優勢的分別，美國和東亞經濟體亦存在貿易赤字。事實上，在上世紀90年代初，美國大部分的貿易赤字都來自東亞。」

外判生產活躍美國貿赤日增

然而，特朗普針對美國對華貿赤的原因何在？林毅夫教授指出，根據「雁行理論」 (The Flying Geese Pattern)，日本是二戰後首個經濟轉型成功，並將勞動密集型產業出口美國的國家。

「自1960年代下半葉，日本的工資水平上升，便把勞動密集型生產工序外移，同時對美國、南韓、新加坡、香港和台灣的貿易出現順差。」「這種外判生產活動和貿易順差1980年代開始在中國出現。」他指出，中國對美貿易順差並非特例，中國周邊其他工資較低廉的經濟體，例如越南、印度和其他東盟國家，對美貿易順差的模式也跟中國類似。

林毅夫教授估計，儘管中國的工資水平近年急升，但與美國相比尚有很大距離，因此，中國對美貿易順差仍會增加。然而，根據「雁行理論」，勞動密集型生產工序將次第轉移到其他工資較便宜的經濟體，因此，美國貿易逆差將主要源自其他亞洲國家，甚至非洲國家。

中國以牙還牙貿易戰無贏家

林教授指出，一場貿易戰並不能消除美國貿赤的原因，只會令雙方貿易受損。他舉日本為例，自1985年「廣場會議」後，日本經歷了「失落的30年」，但對美國的貿易順差依然持續增加。他承認，中國會因美國的高關稅蒙受一些損失，但只要堅持貿易全球化，並採取「來而不往，非禮也」（tic for tac）的態度，依然是最好的策略。如此，美國所受的損失會更大：首先，消費者要付出更高價錢購物；其次，美國國內銷售和服務收入減少，將導致企業裁員，失業率上升。

他相信，基於特朗普對龐大貿赤的錯誤認知，美國會堅持打這一場貿易戰，「但願理性終會勝利」吧！

羅康瑞：特朗普旨在爭連任

林毅夫教授演講過後，大會安排陳家強教授作主持，與林毅夫教授和羅康瑞博士三人對談，以下為對談主要內容：

陳家強：（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紐約出生，曾經瀕臨破產，曾投資賭場生意，又當過電視主持；觀察他的種種行徑，我們會認為他是一個妄自尊大的人，不理政治、經濟和其他國家會怎樣。但要有更深入的理解，就讓我邀請一位真正的專家羅康瑞博士跟我們談談特朗普。他跟特朗普曾有緊密的聯繫和合作，相信能分享一下與特朗普相處時的經歷。因此，我的問題是，特朗普是怎樣的一個人？他的談判風格是怎樣的？

做生意出爾反爾

羅康瑞：1994年時，我跟特朗普有工作關係。那時候他瀕臨破產，美國的房地產情況亦很差，在走下坡。

特朗普在（紐約）曼哈頓西邊有一大塊地皮，在美國找不到人跟他合作發展，就來到香港，跟我和新世界集團的鄭家純先生一起研究這個項目。雖然銀行可以直接收回地皮，但銀行也說特朗普不易應付，建議由我們直接跟他談。

我們跟他談判，他一口價提出要分享30%的利益。我們一起合作有11年；等到房地產價格上升的時候，我建議賣出那塊地的房產。當時成交價是17.6億美元，特朗普將獲取利潤的30%，他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但就在交易完成後翌日，事先毫無預兆，我們竟收到特朗普發出的律師信，說那塊地的賣價低了，要求我們賠償他的損失，索償10億美元。這就是特朗普。

搞政治搧動民粹

陳家強：那麼，特朗普真的很「特朗普」（Trump is about Trump）。我們若將對特朗普的這些認知帶到貿易戰方面，他這樣的作風意味着什麼？

羅康瑞：貿易戰只不過是序幕，接着還有許多中美要處理的問題。我認為美國對中國的崛起感到非常不自在，所以把中國視為「修正主義大國」和「戰略競爭對手」。那麼很明顯，特朗普和他的團隊的目的很明確，就是遏制中國。幾個月前，在北京的一場談判，美方施壓所提出的其中一項訴求是讓中國撤回「中國製造2025」計劃，其中真正牽涉的並不是貿易事務。

陳家強：對，這不是一場（討價還價的）談判，因為情況並不是特朗普想要一些什麼東西而中國是能拿出來滿足他的。

說到「中國製造2025」計劃，值得一提的是，特朗普成功把中國「擺上檯」：他現在得到民主黨人和共和黨人連成一氣，連那些立場偏向支持自由市場經濟的人都同意，中國的雄心和科技是美國值得憂慮的事。在這方面，特朗普似乎凝聚了美國人。這關乎特朗普競選連任嗎？

羅康瑞：我挺肯定中期選舉在他的優先處理事項中排序很高；他必然渴望連任。如果今天有選舉，我也認為他會成功連任。

陳家強：所以這全是因為要競選連任？

自鳴得意是「巨星」

羅康瑞：對。我要告訴你另一個故事。那是他主持受歡迎的電視節目《飛黃騰達》（The Apprentice）時，有一天，我接到他的電話，以為他會再次跟我商談一些商業交易，豈料他開口說的是：「Vincent，你知道我現在成了超級巨星嗎？」

我一直在等他談生意上的事情，他卻顯得有點猶豫，說自己應該不再想碰房地產了，我就說：「這些事你可以交給我啊。」原來他撥那通電話，純粹是為了告訴我，他成了一個「超級巨星」。

陳家強：那麼我們談到跟特朗普交手的時候，我很同意林毅夫的說法──你是無法跟特朗普談判的，因為當中並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問題是，新關稅的設置會帶來多大的損害呢？新關稅會損害中國，也會損害美國，那我將問題交給林毅夫教授，你是這方面最著名的專家，你認為損害會有多大？

林毅夫：中國無懼美打擊

林毅夫：這方面的估算要視乎實際情況，但中國的經濟增長率的確有可能下調，美國也是。

貿易戰不開打的話，中國的經濟增長率大概是6.5%，所以即使這數字下降到6%，中國仍然是世界上經濟增長率最高的國家。所以，那樣的打擊是中國能承受的。

如我之前提到，中國最好的策略是「來而不往，非禮也」，受到怎樣的制裁就使出相應的手段。這樣或許有助美國人明白，雖然特朗普以「讓美國再次強大」之名向中國發起貿易戰，他的決定卻會扼殺美國的工作機會，也會削弱美國的社會福利。尤其是現在，美國的股票市場和其他方面都有一些泡沫，經濟處於非常敏感的階段，我希望最壞的情況不會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