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企業醜聞、站不住腳的間諜指控,以及脆弱的中美穩定

我不禁感歎:當企業利益、個人失檢、對華鷹派與未經證實的情報在華盛頓正面相撞時,任何中美關係的企穩回暖,實際上都是何等的脆弱。

上個月在華府,我應邀參加了由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主辦、Bonny Lin精心策劃並主持的「中國實力」年度研討會,並在一場探討中美關係現狀的專題討論會上發言。當Bonny請各位嘉賓預測──在美國總統特朗普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繼今年5月北京會晤和9月華盛頓會晤後,雙方同意推進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的前提下──當前的雙邊穩定局面還能維持多久時,我大膽預測至少還能維持兩年,大概率能延續到特朗普本任期結束。

而同台嘉賓薛瑞福(Randall Schriver),印太安全研究所主席及特朗普第一任期內的國防部印太安全事務助理部長,則遠沒有那麼樂觀,他認為最多只能維持6個月。他當時就說,華盛頓究竟還能把那些隨時可能引發翻車的敏感議題壓制多久──其中既包括報道稱北京涉嫌向伊朗提供可能危及美軍安全的衛星圖像,也包括美國官員即使在訪問盟友菲律賓時仍對南海問題異常保持沉默,以及隨時可能發生的達賴喇嘛轉世問題。

黃仁勳醜聞迅速發酵

哪裏知道,不到一個月,一場潛在的崩盤式危機便驟然浮出水面。自上月底開始,《紐約時報》與《華爾街日報》接連拋出重磅報道,披露英偉達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黃仁勳,與一名叫黃樂的中國女商人存在親密關係,而美國情報機構懷疑她是中國政府的間諜。

報道揭露,與黃仁勳有染的黃樂曾任新加坡數據中心企業、英偉達商業合作夥伴Megaspeed International的高管。兩家報紙援引美國情報官員的話稱,華盛頓擔憂北京方面可能盯上或利用她與英偉達高層的密切接觸,在美中兩國日益白熱化的科技霸權爭奪戰中,借機刺探這家美國頂級人工智能領軍企業的內部機密。

然而,隨着華盛頓的政治風暴愈演愈烈,煽情標題之下一個刺眼的問題開始浮現:所謂的「間諜敘事」本身,似乎愈來愈站不住腳。

令這場企業危機雪上加霜的是,更多內幕隨後曝光:在黃仁勳已致函員工公開承認婚外情之後,外界又爆出他還與一名公司女下屬有染。在國家安全鷹派緊盯黃樂事件不放的同時,這一連串內部公司治理的失範讓他在英偉達董事會面前徹底失去了立足之地,逼使黃仁勳在11月12日董事會正式開會決定其去留之前便主動辭職。

與此同時,這場醜聞在國會山迅速發酵,民主黨與共和黨議員紛紛要求就相關指控展開國會調查,並對美國對華高科技出口實施更嚴厲的管控,而特朗普政府也已下令聯邦調查局介入調查。

黃仁勳說服特朗普首肯英偉達向中國外銷芯片,激起國安鷹派官員強烈反彈。(白宮)
 

特習會料不討論

隨着黃仁勳風波佔據華盛頓各大媒體頭條,外界日益擔憂,這事件是否會像2023年初的中國間諜氣球事件那樣,再次使中美關係脫軌。

讀者想必還記得,2023年2月那隻高空氣球曾飄越美國敏感軍事基地上空,最終在南卡羅萊納州海岸外被美軍擊落。那場極具視覺衝擊力的政治鬧劇引發了外交關係的瞬間凍結,逼使時任美國國務卿布林肯臨時取消了原定的訪華行程,並讓本已脆弱的雙邊溝通渠道陷入長達數月的深度冰封。

如今,英偉達醜聞正為即將於深圳舉行的亞太經合組織峰會蒙上陰影。習近平與特朗普即將在此次峰會上會晤,為雙邊關係的下一階段定調,隨後兩人還計劃於12月在佛羅里達州再次會面。

向來力挺黃仁勳的特朗普在一次新聞發布會上表示,他已直接與黃仁勳通過話,相信後者關於自己對任何間諜活動毫不知情的保證──並稱讚他是一個「正派的人」,「締造了一家偉大的美國公司」,而美國官員此後也透露,預計特朗普不會在深圳峰會上向習近平提及此事。

事實上,特朗普即便想提也毫無意義。就算他真的在會談中提出,習近平也幾乎肯定會當場一口回絕這一指控。自美國媒體報道首次曝光以來,北京方面一直斷然否認相關說法,中國外交部更斥責這些指控毫無根據、是對中國的抹黑。

實錘證據究竟在哪裏?

過去幾天裏,美國各大媒體爭相追逐這樁桃色風波,依據美國情報機構的洩密消息,大肆渲染黃樂可能是中國間諜的角度。然而,在喧囂與興奮之中,幾乎沒有人追問一個最基本的新聞專業問題:實錘證據究竟在哪裏?鑑於美國情報界過去斑斑劣跡的誤判記錄,難道我們就只能對這些匿名影射深信不疑嗎?

而且,只要稍加審視,針對她的指控便開始站不住腳。據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11月12日報道,美國情報機構仍在努力釐清黃樂與北京之間的關係,多名消息人士承認,迄今收集到的情報並不足以證明她曾作為中國政府的特工行事。儘管FBI據稱已對這樁婚外情調查了至少一年,但美國司法部長布蘭奇在11月12日坦言,無論是司法部、他本人,還是聯邦調查局局長帕特爾,都尚未就她究竟是不是間諜得出任何結論。

僅僅因為調查人員無法證明她不是間諜,就給她扣上北京特工的帽子,這真的公平嗎?部分特朗普政府官員在接受CNN採訪時辯稱,一名與美國最重要科技公司之一密切往來的成功中國女商人,若說她沒有替北京辦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並指出中國《國家安全法》可以要求公民配合國家情報工作。這些官員聲稱,即使她尚未傳遞過任何機密,僅憑她與黃仁勳──乃至進而與特朗普──的近距離接觸,便已構成不可接受的反情報風險。

美國司法部長布蘭奇表示,調查人員根本無法證明黃樂是不是間諜。(白宮)
 

證據不足 鷹派幕後施壓

說到這裏,華盛頓的敘事顯然正鑽進一個死胡同──如此嚴重的間諜指控,竟是建立在主觀臆測而非真憑實據之上。更何況,這一套說辭根本違背基本常識:訓練有素的情報人員向來極力避免在社交媒體上暴露目標,而黃樂卻在微信等社交平台上公開發布,自己與黃仁勳在各類場合親密同坐的合影。

正因為證據如此缺乏說服力,這些所謂洩密事件曝光的時間點才顯得格外耐人尋味。這場醜聞恰恰爆發在APEC峰會前夕,並且緊隨共和黨在中期選舉中遭遇慘敗之後。共和黨在此次選舉中同時失去了參議院和眾議院的控制權,美國選民的這一記重擊,可能會讓共和黨人更加敢於公開挑戰特朗普的政策。

11月13日,《華盛頓郵報》披露,華府最具影響力的對華鷹派之一、兼任國家安全顧問的國務卿魯比奧在幕後推動了黃仁勳的下台。據《華盛頓郵報》報道,魯比奧拿到一份中央情報局的原始報告,親自起草了一份備忘錄警告特朗普注意黃仁勳與一名涉嫌中國間諜的關係,並用遠比CIA原報告更加尖銳、武斷的措辭重新包裝了情報內容。

當魯比奧這份矛頭直指總統最親密商界盟友之一的備忘錄內容洩露給媒體後,便引發了一連串連鎖反應,最終導致黃仁勳於11月12日(周四)黯然辭職。動機何在?據報道,黃仁勳此前成功說服特朗普首肯英偉達向中國出售先進人工智能芯片,此舉在一心想將尖端技術擋在北京門外的國家安全鷹派官員中激起了強烈反彈。

中國不是最終輸家 而是英偉達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毫無疑問,這場醜聞將為那些主張對華實施全面高科技出口新限制的美國官員與國會議員遞上彈藥。然而,中國不太可能像華盛頓許多人設想的那樣成為最終的輸家,相反,北京只會加倍推進科技自立自強。黃仁勳的核心戰略警告在今天依然切中要害:如果美國剝奪美企進入中國市場的機會,中國必將加速自主研發和製造先進人工智能芯片,從而削弱美國的科技領導地位。

至於這一插曲是否會顛覆中美關係的整體走向,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特朗普本人。即便在黃仁勳辭職後,特朗普仍在社交媒體「真實社交」上公開力挺他,稱讚他是「傳奇人物」,據報還曾鼓勵他留任抗爭。正如我此前所分析,隨着民主黨掌控的國會勢必在國內議程上處處掣肘,特朗普就像許多第二任期總統一樣,將愈來愈多地把目光投向海外,以奠定自己的外交政治遺產。而要在伊朗、俄烏戰爭乃至朝核問題等重大全球問題上取得進展,特朗普依然需要習近平的合作。

這插曲是否會顛覆中美關係,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特朗普本人。(白宮)
 

歸根究柢,這場政治與情報交鋒中最大的受害者,或許根本不是中美外交,而是英偉達本身──在行業發展的關鍵轉折點上失去了富有遠見的創始人,同時又被排擠出全球最大的市場之一。

如果最終事實果真如此,我們幾乎肯定會聽到對華鷹派宣稱,這一切本就是北京旨在搞垮美國頂尖人工智能企業的秘密陰謀。若真那樣說,他們未免也太高看中國政府的能力了。

置身哈佛校園觀察這一系列事態的發展,我不禁感歎:當企業利益、個人失檢、對華鷹派與未經證實的情報在華盛頓正面相撞時,任何中美關係的企穩回暖,實際上都是何等的脆弱。

原刊於作者Substack專頁,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王向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