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的回憶錄《流動的盛宴》( A Moveable Feast ),記錄了他年輕時旅居巴黎的璀璨歲月,也為20世紀現代文學留下一個經典時代註腳。書中最著名的文學典故,來自葛楚德·史坦(Gertrude Stein)提出的經典定義:The Lost Generation(迷惘的一代),用以指稱那群歷經一戰、在動盪世局中漂泊、追尋理想的年輕藝文知識分子。
而活地·亞倫(Woody Allen)的電影《午夜巴黎》( Midnight in Paris ),正是以此段巴黎黃金年代為藍本,拍出穿越時空與文學大師相逢的浪漫隱喻,也是李歐梵老師最喜愛的電影之一。當我翻開《我這一代人:師長、朋友和我》,深深覺得:李歐梵筆下的20世紀華文知識人群像,正是屬於華語世界一場溫柔而永不散席的流動盛宴。

完整的世代回眸
本書序言〈我這一代人:二十世紀的群像〉,是全書的精神核心。李歐梵以87歲的人生回望,坦言本書純以「個人視角」書寫師友與自我,既是懷舊,也是見證一個即將落幕的人文年代。他直言:人到晚年,最大的感受就是不斷失去,老友一一離世,每一次告別,都彷彿帶走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他援引蘭姆的觀點:人的自我從來不是獨立存在,而是與他人互相鑲嵌、彼此成就;當一個人逝去,我們也就永遠失去了「存在於他者眼中的自己」。正因如此,他執意寫下這本書,為20世紀兼容中西、自由思辨的人文黃金世代留下珍貴記錄。
他在序言中特別感慨,20世紀那種跨國交流、中西交融、文人相知相惜、純粹為思想與藝術而活的時代已經終結。進入網路與AI時代之後,知識生產快速量化、人文沉思逐漸邊緣化,年輕一代的思維方式、感知方式全然不同,也讓他這一代知識人的生命經歷、文化氣質與精神追求,成為不可複製、即將消逝的歷史。
全書分為「師長」「朋友」「我」三輯,由典範到同儕,再回歸自我生命的梳理,完成一次完整的世代回眸。第一輯書寫對自己影響至深的學界師長,包括費正清、費慰梅、史華慈、韓南、普實克、施蟄存、楊憲益、霍克斯等中外大家。李歐梵並未堆砌師長的學術履歷與著作成就,而是以隨筆筆法,捕捉他們的人格風骨、治學態度與個人氣質。

在眾多師長之中,他對費正清與費慰梅夫婦的回憶最為深情、最為動人。書中明言,他與費氏夫婦的情誼早已突破普通師徒關係,是哈佛求學歲月裏最珍貴的親情寄託。年輕的李歐梵孤身赴美、語言文化環境迴異、學術壓力極大,在異鄉孤獨的求學歷程中,費正清不只在學術上細心指導、耐心開啟他的西學視野,更欣賞他的文學敏感度與跨界才情,願意包容他這個free spirit 浪漫感性的治學風格。不同於一般嚴肅刻板的權威教授,費正清待人寬厚、思維開放,鼓勵學生自由探索、建立個人視野,而非盲目服從學派框架。
費慰梅師母帶給他的,更是一種家人般的溫暖撫慰。書中多次提到,費慰梅深愛中國文化、性情溫柔細膩,極懂人情世故與文人心境,她看待年輕學者總是充滿包容與疼惜,常常關心他的生活狀態、情緒起伏,讓他在冰冷嚴謹的美國學術體制中,體會到長輩關愛溫情。除此之外,他亦回憶漢學大師史華慈的思辨深度、韓南的古典文學素養、普實克對中國現代文學的先驅研究,每一位師長都在不同層面,形塑了他中西合璧、人文相容的學術視野。
兩類知識人
第二輯寫同代友人,文筆亦莊亦諧,收放自如。李歐梵在書中引用學界經典分類,將知識人大致分為「狐狸型」與「刺蝟型」兩類,並以此自剖與觀照同代友人。他坦言自己是典型的狐狸型學者,涉獵廣博、興趣多元、跨越文學、音樂、電影、歷史、文化研究,不願被單一學科綁定,一生不斷跨界對話、不斷吸收新知、不斷打開視野。相對而言,林毓生、余英時等摯友,則是標準的刺蝟型學者,一生耕耘核思想議題、建構完整理論體系、思辨縝密、根基深厚。
書中特別細緻回憶他與林毓生數十年相知相惜的情誼。兩人性格、治學路徑完全不同,卻是一輩子的知己。李歐梵特別提到,青年時代林毓生向他大力推薦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這本書深刻震撼了年輕的他,讓他第一次直面人性深淵、善惡拉扯、信仰危機、生命虛無與死亡命題,從此翻轉了他的文學視野與生命態度,使他一生都對俄國文學的終極思辨保有極高的熱愛與敬意。

在眾多友人篇章中,我尤其喜歡寫給也斯的悼文。也斯一生扎根香港,持續書寫城市、埋首文學創作與教學。李歐梵敬重也斯長年守護香港本土文學的堅持,兩人交往多年,常常相聚談文論藝,邀請他參加學術會議,參與教學之餘,也斯也帶歐梵老師到香港街頭尋找市井美食,用食物和漫遊作為教學方法,成為他對香港文化認識的啟蒙老師。除也斯之外,書中也細筆勾勒多位同代文人的生命風骨與人格魅力。他寫詩人戴天,才華縱橫、通透灑脫,看透文壇浮名、看淡世俗得失,性情真實、不矯不偽。他寫詩人瘂弦,年至老邁仍詩心不滅、浪漫不減,對人世永遠保有純真遐想與溫柔期待。
李歐梵書寫這些友人,不寫光環、不寫成就,專寫他們最真實的生活片段。書中寫到香港電影導演胡金銓,收入2005年完稿的一篇紀念文章〈憶金銓:他的遺憾〉以及2025年訪談記錄的〈補記〉,其中回憶他介紹好友柯文(Paul A. Cohen)、胡金銓相交的往事,也特別提到《午夜巴黎》這部電影。李歐梵回憶,他曾經在柯文任教的Wellesley College擔任他的助教,兩人交情深厚。後來柯文和香港大學的冼玉儀(Elizabeth Sin)教授相戀,也成為一段文壇佳話。
來港時,李歐梵與胡金銓、柯文夫婦四人相約聚餐。飯局閒談之際,李歐梵與柯文都玩心大發,戴上墨鏡,模擬電影裏的場景。書中寫到一樁趣事:胡金銓曾致電到柯文家裏找正在參加party的李歐梵,接聽電話的柯文並不認識胡金銓,問道“King Who? King Who? ”在李歐梵眼中,柯文是真正懂得中國文化的學者,他從中國畫的傳統裏,讀懂中國人的人性;閱讀中國典籍、觀看中國電影,便能夠抓住屬於東方獨特的韻味。而胡金銓,則是另一種文化實踐者。相較邵氏武俠片常見的血腥打鬥,胡金銓開闢出完全不同的電影美學,他的電影裏藏着深厚的文化底蘊。可惜胡金銓只活了64歲,李歐梵感慨,胡金銓有足夠才華拍攝《華工血淚史》,卻壯志未酬。

李歐梵拿《末代皇帝》對比,這部由歐洲團隊拍攝的影片,是以外部視角審視中國;但胡金銓本身就擁有一套屬於中國的文化眼光,具備這類跨文化敘事的獨特才氣。胡金銓的世界多彩多姿,是匯聚各式人物的文化世界,如果用電影的方式去表現,他卻想不出該如何拍攝。喜愛電影與飯聚的李歐梵這樣寫道:「把Cohen、胡金銓這些人混在一起,那是有意思的,就好像《午夜巴黎》那種,一個人碰到各式各樣的人物。當時我就覺得胡金銓的世界是多彩多姿的、各式各樣人物的一種文化世界,如果用電影的方式去表現,要怎麼拍?我想不出來。」(168頁)
拼出真實的李歐梵
第三輯「我」收錄作者晚年自述、人生回望、婚姻感悟,以及妻子子玉的對位書寫,形成全書極為特殊的雙聲複調結構。學者視角的他冷靜、思辨、縱觀世代;子玉筆下的他溫柔、幽默、感性、真誠、熱愛生活。兩種視角互相補足,才完整拼出真實的李歐梵:他不只是嚴謹的學者,更是至情至性、通透樂觀、永遠擁抱生活的人。
2025年9月14日,李老師伉儷慶祝結婚25周年,可謂是群賢畢至,文壇盛宴。尤為可貴的是,宴席由鄧文正伉儷操辦,開場講話的是前香港中文大學校長金耀基教授。人稱「金公」的金教授說他是全場最老的人,今年92歲了,還要求李氏伉儷面向20世紀再活25年!李老師回憶文字中寫到,20世紀的最後一年,他與子玉結婚,當時正好60歲。當年他和子玉第一次約會並婉轉求婚時,偶遇金公,可謂是兩人「拍拖」的第一個見證人。25年又坐在一起,緣分實在奇妙。當時受邀參加歡宴的後輩如我,聽到金公以稍作改動的詩句「夕陽無限好,只因近黃昏」再次祝福這段伴侶的場面,莫不感動。

在香港生活近20年,我有幸被子玉姐姐收為乾妹、尊李老師為師,在這對神仙眷侶家中參加不少聚會,深刻體會書中那種師親合一的情誼。疫情期間,我參加李老師在香港組織的俄國文學讀書會,一同精讀托爾斯泰書寫死亡的短篇與《卡拉馬佐夫兄弟》,聚會後聚餐閒談、映照人生百態。李老師多次讚歎子玉姐姐擁有《戰爭與和平》娜塔莎式「世故的天真」,夫婦互動暖意滿滿。這些真實相處的點滴,讓我更能理解李老師與他那一代人溫柔、熱忱、永懷生之悅的文人本色。
《我這一代人》最珍貴之處,不在於它記錄了一代人的故事,而在於它提醒我們:生命的價值,並不取決於青春是否常在,而在於歷盡世事之後,是否仍能保持熱愛。掩卷之時,我再次想起金公的祝福,也想起李老師筆下的人生。原來真正的「生之悅」,並非不知衰老將至,而是在夕陽漸近時,依然願意與所愛之人並肩前行,依然願意對這個世界心存感激。這大概也是李歐梵及其一代文人留給我們最動人的精神遺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