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雪落老君

說起對登山的感悟,印象最深的,要數老君山那次。
圖片:作者提供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一直以來,我都以為自己更喜歡水。年輕的時候覺得,水比山更有趣。它不拘泥於形式,可以奔流、可以匯聚,可以穿過萬物而不留下痕跡。人類的城市沿着河流興起,文明依水而生。它既能灌溉良田,又能洗滌萬物,既是生命的飲水之源,亦是連結世界的運輸動脈。我們的生活,根本離不開水的滋養。

然而隨着年紀漸長,我卻愈發喜歡爬山,對於山也多了幾分尊敬。心平能癒三千疾,在這個紛擾的時代,登山好像能撫平內心很多混亂的思緒。

說起對登山的感悟,印象最深的,要數老君山那次。

老君山位於河南欒川,乃伏牛山脈的主峰。
 
山下尚是深秋,山上卻已提前入冬。
 

那天清晨從洛陽出發,車子駛離城市時,天色剛亮。車窗外的樓房逐漸退去,山勢開始顯現。那是已過立冬的11月,北方的天氣乾燥而清冷。老君山位於河南欒川,乃伏牛山脈的主峰,海拔有2200餘米。山下尚是深秋,山上卻已提前入冬。

抵達山腳時天色尚晴,當我經過檢票口時卻不慎滑了一跤,右腳踝一陣劇痛。電流般的刺痛從腳底竄上後背。從前跳芭蕾留下的舊患,讓我腳踝時常受傷。可同行的人興致正高,而我也實在不願因為自己掃了大家的興,於是深吸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地跟上。我們坐纜車到山腰,再沿着棧道緩緩上山。

棧道懸於峭壁之上,只有一人雙臂伸展那般寬。行至半途,天空忽然飄起雪來。細碎的、輕柔的雪片徐徐落下,落在山巒、落在樹梢、落在我的肩頭。六角冰晶的形狀,是雪花最初的模樣。我抬頭,感受它慢慢融化在睫毛上。想起最近總是心緒不寧,這場雪卻讓一切歸於平靜。

棧道懸於峭壁之上,只有一人雙臂伸展那般寬。
 

朋友說,洛陽每年的第一場雪,必從老君山而來。

我放慢腳步,一則腳疼,二來也想專注地迎接這場初雪。平日裏,總有一條鞭子驅策我不斷往前:工作進度、自我要求、對未來的焦慮等,此刻卻不得不慢下來,才得以留意到白霧翻湧,層層叠叠,雲霧之間那些忽隱忽現的山崖。

傳說老子騎牛出函谷關後,便在這裏歸隱,因此有了老君山之名。2000餘年前,這位智者是否也曾在此靜觀雲海,思索天地?

接近山頂時,雲海忽然散開,眼前豁然一亮。站在山頂之上,看到的是一望無際的蔚藍。天際線下,遠方的雲海隱約鋪展開來。於這半空之中,老君山金頂便如出水芙蓉般,挺立於雲海之巔。我們在這裏靜待夕陽,靜待金頂亮燈。

此時,身側的一對情侶剛分食完一碗熱氣騰騰的泡麵。女生貼心地遞過一小包一次性漱口水;男生漱口後,她又自然地遞上一張紙巾。男生溫柔地報以一笑,隨後兩人便牽起手,並肩步出了小賣部。

我也跟着走出去,選了一處空地,輕輕靠在欄杆上。漸漸地,夕陽從雲層後透出,給山巒鍍上一層淡金,一切都那麼柔和,這樣的景色,能讓人原諒一路上的疲憊,腳下的疼痛似乎亦被撫平。夜色慢慢降臨,山頂的燈火依次亮起,風更大了,吹過臉面,帶起細碎的雪末,略帶刺痛,卻又清新冷冽。

下山後,腦海中的老君山依舊下着雪。

一片。

又一片。

翩躚而降。

俞雅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