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樂季末，筆者幾乎都會挑選香港管弦樂團最後一套節目的最後一場演出，見證部分成員臨別秋波的登場。今年較為特別的是，在最後一套節目、佛漢威廉士（Vaughan Williams）的《海之交響曲》（A Sea Symphony）演出後，還有一場藝術歌曲的音樂會。
貝托祺（Tarmo Peltokoski）在樂季假期後來港，正式就任樂團音樂總監。在《海之交響曲》擔任女聲獨唱的女高音坎睿思（Chen Reiss），翌日與貝托祺一起演出獨唱會。去年的藝術歌曲音樂會，筆者雖已夢寐以求卻無奈放棄，選擇了最後一場樂團演出。
貝托祺數月前與港樂演繹過沙羅倫（Esa-Pekka Salonen）一套兩部曲《雙子星》（Gemini）中的〈卡斯托〉（Castor）。筆者記錯沙羅倫會親自帶領演繹餘下的〈波路克斯〉（Pollux），最終也是由他的弟子貝托祺在季末演出。
李少霖榮休 加奏作品
季末演出中還加奏另一道作品。服務了港樂接近40年的圓號組樂師李少霖在這晚後將退休，貝托祺特別安排了銅管組樂師及李少霖的學生，演奏李察‧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所寫的《給維也納愛樂樂團的號角曲》（Fanfare für die Wiener Philharmoniker）。這陣容鼎盛聲勢浩大的禮物，震撼整個音樂廳，令人相當感動。
李少霖當年還在香港演藝學院修習時，被已故英國大指揮家馬連拿爵士（Sir Neville Marriner）選中，在香港藝術節為他帶領的聖馬田室樂團（St. Martin-in-the-Fields）擔任特約樂手。那場音樂會還包括日後紅透半邊天的小提琴家貝爾（Joshua Bell）擔任獨奏。
今季離開樂團的，還包括在舞台上經常看見她，在半場時繁忙地為樂師及指揮更換樂譜的長髮姑娘──樂譜管理員何思敏。
抽絲剝繭下的管弦色彩
貝托祺之前演繹〈卡斯托〉，整體的處理比原創者沙羅倫理智、冷靜得多。今次在這首懸疑而相對靜態的〈波路克斯〉中，木管組各聲部可謂全部總動員。在貝托祺手上，整體的色彩層次似乎比起沙羅倫的演出視頻，更加條理分明，且減薄了厚重的壓逼感。
因為這首樂曲相當無調性，貝托祺將各組同步的層次透明化，在歌唱性來說便頓然變得很明顯，所有稍為會擔任主線的聲部，都變得非常突出。貝托祺抽絲剝繭所展現的管弦色彩，跟拉威爾（Ravel）光澤明亮、輕透而潑辣的浪漫風格極為相似，跟沙羅倫凡事講求「一窩蜂、核爆」一樣的效果極不同，整體的鋪排與聽覺舒適感，似乎較適合普遍的口味。
氣勢磅薄而和諧的大合唱
半小時不到的上半場設中場休息，之後的《海之交響曲》篇幅甚長，卻非常悅耳。有說這是港樂首次演繹這首作品，亦有說港樂在50年前還未那麼「專業」的時候已曾「破天荒」演過。過往香港亦有其他樂團曾演奏這首作品，但卻是筆者首次欣賞這首樂曲。
過往30多年，港樂曾在音樂廳帶來的大型合唱作品，有幾首成為筆者終生會繼續欣賞的樂曲。畢竟，筆者並非學習聲樂出身，會把合唱作品放在次選項目。今次演出中，貝托祺單人匹馬操控整個舞台，效果卻令人感到相當震驚。
在合唱團方面，除了港樂合唱團外，還有拉脫維亞國家合唱團（State Choir Latvija）及來自英國的黯聲合唱團（Tenebrae）。港樂合唱團的女高音聲部過往容易產生爆音失誤，今次加上另外兩隊以洋人為主的女高音，三隊組合起來完全是圓潤加上力量，整個大合唱團在和聲上極度和諧漂亮，氣勢亦磅薄，非常熱血整齊，實在繞樑三日。漫長的第四樂章可說是令人聽得非常感動及震撼，指揮在鋪排方面，推進得非常好。
不過，不知是否有工作人員錯手開動了本來用來錄音的米高峰，接駁到場地揚聲器，樂曲開首一大段出現很大的音量。男中音舒恩（Andrè Schuen）的聲音更出現「前後不一」的雙重線條和迴音，從舞台頂的揚聲器播出。及後擾攘了一段時間，大概被發現了，揚聲器就停止播出聲音。舒恩純和、有層次的聲線，在舞台上獨一無二地響起，令人驚覺他細膩而踏實的演唱風格。
柔和而安寧的唱腔
筆者原本打算欣賞女高音坎睿思的獨唱會，但無奈選了這場下午的管弦樂演出。她在獨唱會演唱舒曼（Schumann）的《女人的愛情與生命》（Frauen-Liebe und Leben），筆者在90年代初欣賞過在德國發展的日籍女高音鮫島有美子（Yumiko Samejima）在大會堂音樂廳演唱過後，已多年沒有在現場欣賞過這個作品。
無獨有偶，坎睿思當晚在《海之交響曲》平穩而內斂優雅的演唱風格，原來跟鮫島有美子極相似。或者應該說，貝托祺請來的兩位獨唱家，都偏向藝術歌曲演唱者的味道，多於像音量與音色強大的歌劇聲樂家。但在這首交響曲的獨唱部分，兩位柔和而令人安寧的唱腔，在這首相當傾向於溫情的作品裏，可謂相當適合。
港樂團員在貝托祺的帶領下，整體上奏出極正氣的氛圍。不同聲部都有非常靈活的表現，敲擊樂組、定音鼓與銅管組的演出更是特別出眾。當然還有林芍彬演奏管風琴，襯托着舞台上的所有人。不過，小提琴組的過分整齊，似乎欠缺了生命力。貝托祺演出這首作品，可說是非常成功、成熟及有深度，的確不能小覷。
這篇樂評發表時，應該已接近港樂的新樂季開鑼了。風波中的兩個男人，在樂季完結的最後一場，卻欠缺了其中一個。
註：作者評論的節目為香港管弦樂團在2026年7月4日、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上演的「貝托祺的海之交響曲」音樂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