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6年學與教博覽的一場分享中，我以「回到初心：以學為本，AI為用」為題，提出一個看似簡單、其實極關鍵的問題：香港推動人工智能教育，究竟是在為學生多添一項技能，還是在重構學習本身？
AI對教育的真正的挑戰，不是如何把之加進原有制度，而是如何藉以推動教育的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這個結論是來自一項由教育局資助的研究項目，我們的研究團隊聚焦內地學校運用創新科技推動教學的經驗，了解廣東省多所中小學如何把AI及創新科技融入學習。這些學校給我們最大的啟發，不是它們用了什麼最新平台，而是它們如何重新設計學習。
讓AI幫助學生問更好的問題
在成功的學校裏，學生不是先問「我可以用哪個AI工具？」而是「我真正想解決的是什麼問題？」
在一個關於經營奶茶店的學習任務中，原本的問題可以很表層，例如「開一間奶茶店要多少錢？」「一杯奶茶賣多少錢才合理？」但在教師引導和AI協助下，學生逐步把問題推進為更具分析性的驅動問題：「影響奶茶店經營的關鍵因素有哪些？」「定價標準如何形成？」「有什麼方法可以有效控制成本？」
這正是AI教育最值得重視的地方，它的價值不在於讓學生更快完成作業，而在於讓他們更有能力展開探究。好的AI教育，應包括三個相互配合的元素：前置知識、思維模式、與AI互動技巧。沒有前置知識，學生無法判斷AI生成內容是否合理；沒有探究式思維，學生只會把AI當成答案機；沒有互動技巧，學生便難以把AI轉化為學習夥伴。換言之，提示詞只是表層，真正重要的是學生能否提出有價值的問題、修正自己的假設、查證資料來源，並把學習成果轉化為自己的理解。
從教走向學
我們在內地學校看到的另一個重要現象，是AI不只應用於「教」，更應用於「學」。很多教育科技改革容易從教師層面出發，例如如何備課、出題、批改、整理教材。這些當然重要，也能減輕教師負擔。但若AI只停留在教師層面，它只是強化既有教學流程。真正的改變，是學生能否利用AI探索、創作和展示。更根本的問題是：學生是否因此更能主動學習？教師是否因此更能設計深度任務？評估是否因此更重視過程、判斷和創造？
所謂範式轉移，就是學習權力和學習邏輯的改變。第一，從知識傳遞轉向問題探究。AI時代的學生固然需要知識，但知識不應只是被動接收，而要在真實情境中被調動、驗證和重組。第二，從完成任務轉向理解任務。學生不應只是把AI生成的內容整理成答案，而要能說明自己如何提問、如何比較、如何修正、如何作出判斷。第三，從結果評核轉向歷程評估。教師需要看見學生的思考痕跡，包括提問紀錄、資料查證、同儕討論、版本修改和反思。第四，從工具使用轉向價值判斷。AI愈強大，學生愈需要誠信、責任感、同理心和慎思明辨。
我們的研究亦顯示，成功推動AI教學並非單靠個別熱心教師，而需要學校文化和制度配合。校長參與十分重要，因為AI教育涉及時間表、資源、評估、家校溝通和跨科協作。校內教師應以小組形式推展AI，三至四人的技術支援小組比單打獨鬥更可持續。此外，校園若鼓勵展示成果，學生便更容易感到學習有意義。而爭取家長理解與支持，更是防止AI教育被誤解為多一種競爭的重要條件。
別把舊制度AI化
這些國內學校的經驗對香港很有啟發。香港教育長期受考試、功課、排名和升學壓力牽引，若AI被直接放入這套邏輯，它很容易變成更高效率的操練系統：更快出題、更快批改、更密集追蹤、更精準比較。表面上是創新，實際上可能只是把舊制度升級為AI版本。那不會帶來範式轉移，只會增加學生壓力。
因此，香港落實教育局公布的《中小學數字教育發展藍圖》時，最應警惕加法思維。不要把AI教育理解為在原有課程、功課、測驗、活動之外，再加一項AI素養、AI比賽、AI報告。若每一次改革都只是加項目，學生和教師只會更疲累。真正的改革應是重組、而不是叠加，讓教師有更多時間對話、陪伴和啟發。
具體而言，學校可以由少數高質量任務開始，每個學科或跨學科組別可先選擇一至兩個真實問題，設計AI輔助的探究流程。學生先建立基礎知識，再提出問題，用AI擴展思路後，必須核實資料。提交成果時，不只交最終作品，也交學習歷程。評估時，不只看答案是否漂亮，也看提問是否深入、證據是否可靠、修正是否合理、倫理考慮是否充分。這樣，AI才會成為思考的放大器，而不是思考的替代品。
教師成為學習設計師
教師培訓亦應從工具操作走向學習設計。教師不必人人成為程式專家，但應成為AI時代的學習設計師。他們需要知道何時用AI，何時不用AI，如何設計不能被AI輕易代勞的任務，如何要求學生展示思考過程，如何處理學術誠信、私隱、偏見和幻覺，如何引導學生把AI生成內容轉化為自己的判斷。教師的專業不會被AI取代，反而會更重要，因為教育中最關鍵的價值判斷、情感理解和人際引導，仍然必須由人承擔。
AI教育不是多一門課，它應是一場關於學習範式的轉移，從答案走向問題，從輸入走向創造，從被動完成走向主動建構，從工具崇拜走向育人為本。若香港能把握這一點，《中小學數字教育發展藍圖》就不只是科技政策，而會成為教育更新的契機。真正值得期待的，不是學生更懂得使用AI，而是他們在AI時代更懂得如何成為有思想、有判斷、有關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