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bjection，法官大人！」——這句話一出，相信不少香港黃金一代的讀者，腦海裏立刻浮現出法庭劇中律師雄辯滔滔的畫面。那些年，電視機裏的律師、警察、醫生，各有各的專業語言，一句「熄匙車牌身份證」就知是交通警察，一聲「飛沙走奶」就明是茶餐廳夥計。專業術語，既是身份的標記，也是影響力的載體。
各行專業話語皆有正反力量
然而，影響力有正有負。醫生的一句「我們已經盡力了」、「要有心理準備」，往往讓病人心生恐懼，因為這些話語暗示着病情嚴峻、希望渺茫。那麼，回到我們的主場——教育界，老師的專業語言又是怎樣的呢？
試想像，當學生聽到老師說：「我已經盡了力」、「你這個學習表現很棘手」，甚至是「派卷前/放榜前大家要有心理準備」，學生和家長會有什麼感受？恐怕也是徬徨、擔憂，甚至絕望。更可怕的是，老師不說話——沉默，有時候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不安。
因材施教 言語講究靈活調整
事實上，老師的專業語言遠比法庭或診所來得複雜。因為我們的對象——學生，每個人的心理質素、自我形象、學習狀態都不一樣。同一個班房裏，有自信爆棚的，有自卑內向的；有急躁衝動的，有慢熱被動的。老師的說話，不能一招了。
前輩常言：醫生醫治人的身體，老師醫治人的心靈。這話一點不假。老師要懂得「見人講人話，見鬼講鬼話」──這不是貶義，而是專業判斷。見高就「踩」一下，免得他驕傲自滿；見低就「拜」一下，扶他一把重建自信。對着心急的學生要慢下來，對着慢吞吞的要催一催。有時候要說得鏗鏘有力，有時候要輕聲細語，有時候甚至要適時沉默──沉默可以集中學生的注意力，也可以傳遞信任和空間。
說話的速度、聲量、語氣、內容，甚至沉默的時機，全都是老師的專業工具。一個有經驗的老師，就像一個精於診斷的醫生，望聞問切之後，開出的不是藥方，而是恰到好處的一句鼓勵、一個提問、一記當頭棒喝，或者一個溫暖的點頭。
然而，正因為老師的說話有如此大的影響力，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老師的一句話，可以建立一個孩子，也可以摧毀一個孩子。
這絕非誇大其詞。回想我們自己的成長經歷，誰沒有一句銘記於心的老師說話？可能是「你做到嘅，我對你有信心」——這句話成了往後面對困難時的力量泉源。也可能是「你點解咁蠢㗎？」、「你唔係讀書嘅材料」——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心頭多年，甚至真的讓一個人從此放棄了自己。
我聽過一個真實的故事。有位老師發現一個學生連續幾天沒精打采，功課欠交。老師沒有當眾責備，只是在下課後輕輕走到學生身邊，低聲說了一句：「我留意到你這幾天好像不太舒服，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隨時找我。」學生後來哭着告訴老師，家裏出了事，覺得沒有人關心他。就是這一句沒有批判、沒有壓力的話，成了他重新站起來的轉捩點。
相反，另一個令人心痛的故事：一個本來成績中上的學生，因為一次考試失手，被老師在班上說：「你今次跌咗咁多，咁落去唔得㗎喎，你同唔到人競爭㗎。」學生從此害怕上那個老師的課，成績一落千丈，多年後他回憶起來，仍然說：「我覺得自己好冇用。」
謹守師者初心 善用語言育人
老師專業語言是雙面刃——可以醫治，也可以傷害。所以，教育工作者，我們必須慎言，而且要專業地慎言。慎言不是少說話，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說什麼話、怎樣說、對誰說。老師的身份和使命，本來就是要建立孩子、引導孩子走向光明。我們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要帶着愛心和責任。
願我們每一位教育同工都能努力：說話帶着力量，慎言帶着愛心，專業帶着使命。用說話去建立，而非拆毁；用愛心去醫治，而非傷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