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五年規劃的考驗在北都

北部都會區未來五年的落實正面臨多方面的考驗,香港不能一廂情願、泛泛而談,須有一整套對焦推廣策略,並實戰實打,才能贏取公信力,吸引推進高效市場,為特區脫胎換骨。

上月出台的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一五」),其前瞻性及策略方向性意義,毋庸置疑,但落實上不乏挑戰,須實戰實打。

香港過去不是沒有中長期規劃,不過多停留於個別政策層面,缺乏全政府(以至全社會)的總體規劃布局,現乃突破。「一五」定七大理念、五大主要目標,涵蓋面廣、條陳進取,包羅所有關鍵詞,其「四大中心一高地」重點,來自國家「十四五」規劃港澳專章已述的「八大中心」及「十五五」規劃加上的「國際高端人才集聚高地」,符合香港經濟增能和提升競爭優勢所需,對接國家發展策略。

「積極不干預」有徑可尋

除了展示全盤及長期視野,不同章節共列出105個指標,包括22個主要指標(5個「約束性」,17個「預期性」),效法國家規劃做法。這樣便有利於政府內部檢視、社會監察,及中央對特區班子的考核,確保進度。

不少人認為過去因政府「積極不干預」而缺乏作為。實則關鍵在於「積極」,即涉重大公共利益或遇社會經濟危機,政府便會干預。若真的缺乏任何導向介入,就不會促成今天舉世矚目的國際金融中心。回歸以來,董建華首倡創科和各項宏圖;曾蔭權告別「積極不干預」、推動新興產業;梁振英提出「適度有為」、再工業化;林鄭月娥走「有為政府」及國際創科中心之路。雖有時「雷聲大雨點小」,但一切不始於今天,有往徑可尋。

莫一廂情願 盲目教條

由規劃目標至政策落地,涉及的決策和執行過程,及與各持分和利益群體的互動協商,才是成敗之要害。挑戰才剛開始。計劃不等於政策(決策時須周全考慮可行性、怎樣突破現狀),有政策不等於如期落實(都市廢物徵費計劃之反覆及最終擱置乃顯例),KPI(關鍵績效指標)也非萬能,有約束力不等同激勵。公共治理上比比皆是。

若以為有了五年規劃必破除部門主義和固化利益藩離,便低估公共行政的複雜性與多面性。公共治理長期存在兩套不同思路:「理性系統觀vs.亂中有序觀」──後者立足於不完美、混沌、漸進主義(如鄧小平的「摸石過河」)。實戰時忌簡化傾斜,明白存在「路徑依賴」及制度主義效應(行為/規則受制度/機構所約束支配),破立之間不能盡想當然,要懂得怎樣及那兒用力。

有評論但求肯定五年規劃而否定香港過去治理之道,是罔顧歷史、抽離時空。倘視政府之手為萬靈丹,就像從前奉「不干預」為必勝技一樣盲目教條。魯迅曾說辛亥革命之後人們還是那個腦袋,只是剪掉辮子而已。當然腦袋可逐步轉換,但不會一步到位。而且,政府的有為不能取代市場效率,要看其介入方式究竟是有利於促進還是窒礙市場效率。

北都吸引之處,在於突破傳統規劃與政策思維、啟動香港創新與建設速度新形態。(發展局)
 

北都體現治理新篇  惟挑戰不少

「一五」定位政府角色於「有效市場,有為政府」之理念中,唯仍市場主導。背後的運作邏輯需靠實踐去釐清,亦即我過去提出的問題:若政府引導不了市場,規劃何用?倘市場聽命於政府,何來主導?其概念上的「兩可性」,不下於「積極不干預」(何時不干預、何時積極)。「官產協作」、理順政府與市場關係,關乎企業對市場自由和自主性的信心,也決定社會是否相信政府說了便能交付。

「一五」宣示新治理。除列宏遠目標,也須成果可達,特別是階段性的成果,讓市民有感,也激勵鬥志。能否為特區脫胎換骨,未來5年莫如看北部都會區(北都)的落實。

2021年10月林鄭月娥公布北都初想,欲同步達成幾個目標:「南金融,北創科」,作未來香港雙引擎發展布局;港深優勢互補、深度合作、「雙城三圈」;產業與保育並重的城市發展新模式;綠色及智慧新區、建屋擴容;締造宜居宜業宜遊空間。

北都吸引之處,在於突破傳統規劃與政策思維、啟動香港創新與建設速度新形態,也提升整個大灣區在國際循環中的作用。正因如此,才受中央高度重視,並列入國家「十五五」規劃,不容有失。

但挑戰不少,主要在於城規、融資、新產業及投資環境方面,非盡在政府可控範圍。北都之成敗,既繫於硬件上適時到位,包括土地(「一五」定下「熟地」產量900公頃的約束指標)、房屋(5年內建成7萬個住宅單位)、交通基建(全港「八縱八橫」大佈局)和公共設施配套,達成人口和勞動力目標,本身已屬複雜而沉重工程。當中須跨越不少開發上的難關和程序節點,要勇於拆牆鬆綁、理順流程、整合跨局署(以至公營機構及港鐵公司)協作、擺平部門本位與利益執着。所需的不止是頂層指導,而是各局署同心、大局觀下多走一步。

執行上,官僚體制不能仍以「老黃曆」去應對新氣象,須改革更新、重整工具,配備資源,有新的解說論述能力和調節疏導矛盾手段。愈是強調行政主導、有為政府,就愈需政府解放思想、自我提升,並透過持續交付到位去贏取公信力。

北都新產業及新競爭力之證,在於能否解鎖本地資金及吸引外來投資。(發展局)
 

終靠市場資本和動力

北都的更重大考驗在於推進高效市場,如何加強官產學研協作、促進企業落戶紮根。除了使企業看清香港發展大局、確定政府在政策及硬體配套上的支持和促進外,更要讓它們按市場供求及營運損益邏輯,看到投資回報和風險可控之所在。

目前私營企業在落戶北都、投資北都上仍顯得熱度不足,外國企業進駐未成氣候。投資環境尚在形成之中,一些企業觀望,先看政府如何帶頭出資入場。政府也十分積極,過去十年對創科已投放2,000億元(包括承擔額),設立各種基金,又成立園區發展公司「先支出後盈利」,港投公司亦着力支持「耐心資本」項目。唯畢竟公共財政近年壓力大,最終要做好北都創科、做大北都,仍靠市場資本和動力。

英諺有云:the proof of the pudding is in the eating(吃時才知真味道)。北都新產業及新競爭力之證,在於能否「解鎖」(unlock)本地資金及吸引外來投資。創科產業投資期和回報期長、成本昂風險高,無論是政府還是本地企業,仍離不開靠房地產去融資。若房市穩健,發展商從中的短中期收益及政府之土地財政較有保證。過去的新市鎮發展及「鐵路+物業」模式,皆按此套路。

所以北都用地儘管產業優先,五年內900公頃土地中佔400公頃,也須搞好房地產板塊(約200公頃)及相關政策環境。另三個大學城(新田、洪水橋、打鼓嶺)共佔約300公頃,締造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倘大學策略動力對頭,五年期內較易見功的師生規模,應可帶來北都新面貌和投資/消費動力,及初步對新產業的研發支持基礎。

平情而論,內企外企對香港的重視,着眼點仍是源自過去優勢的中西連接。(Shutterstock)
 

多重視「需求側」考量 

北都要超越「供應側」思維(即政府可在提供土地、基建、設施、政策多做什麼),多重視「需求側」考量(即企業投資方欲於北都追求什麼、怎樣決定落戶)。

香港的大學雖位世界前列,有穩固基礎研究,但原創核心科技及能夠領導國際研發方向與標準的「根技術 」尚未成優勢,人工智能、半導體、芯片等仍主要「靠內地」(美歐自2020年起限制先進技術及設備輸港)。而且香港欠缺轉化應用科研的傳統,及製造基地、相關專才和勞動力,因此制度上與生態系統上須突破之瓶頸及填補的「洞」仍多。

內地科企受北都吸引而落戶的,有多少是看重香港科研,有多少意在把內地既有技術「借港出海」,及利用香港法律、稅制、資產和知識產權保護、融資優勢等,我們應心中有數、實事求是,不泛視香港一切「超級」。過去幾年藉「高才通」來港人才,不少難找到跟本身科技背景匹配的工作崗位,就業機會較多在金融方面,折射市場現實,科技與金融深度融合仍需時日。此外,打通與內地城市的跨境四流(人、物、資金、數據),未完全到位,仍須政府之間多努力。

特區政府近年致力開拓與中東、東南亞及中亞的關係,唯平情而論,內企外企對香港的重視,着眼點仍是源自過去優勢的中西連接。外國跨國企業駐港,乃為了有利於「走進去」內地龐大市場。它們對香港所求的並非技術和製造,而是與內地聯通,及資金資訊自由流通的保障,看香港特區在一國兩制下能否保持「另制」例外。當今地緣政治不穩、美中角力、國際間國安泛化,一些從前存在的風險可控性(制度「防火牆」、法律等)備受動搖,西方科企在敏感的前沿科技項目上尤多顧慮。

因此香港吸引外企,不能一廂情願、泛泛而談,需有一整套對焦推廣策略。北都要向國家及世界展示的,不是大片土地和先進建築,而是新的幹勁、新的動能技術、新的產業生態系統、新的與內地及世界連結之網絡、新的應對地緣政治風險的視野和政策包。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張炳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