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朝代的終結，往往有些可歌可泣的故事，如南唐的李煜或明末的長平公主。粵劇《帝女花》和長平公主，便是幾代港人的集體回憶，1949、1997、到今天，引起港人莫大的共鳴者，是該劇的山河易主背景，塞外邊族的滿洲人消滅明朝後，硬要漢人剃髮易服，留髮不留頭、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國人無奈地在一個與前朝有別、滿漢種族等級森嚴的管治下，噤言忍辱偷生。這兩三代的港人「哭故國凋零」，感同身受！演活了長平公主、年事已九旬的白雪仙（1928年出生，真名陳淑良），是幾個碩果僅存的當年粵劇大老倌之一，真是「望觀音大士慈航普渡，保佑她福壽康寧」。
戲劇的帝女花
菊花的別名便是帝女花，花中四君子之一是也。故事中的帝女，是明亡時眾公主之一的長平，有三個戲曲版本，最早是晚清浙江人黃燮清的崑劇，然後才是兩齣粵劇，其一是民國時期、1934年廣州梁金棠的版本（曾在九龍普慶戲院公演），但只有殘本傳世，再後才是1957年港人熟悉的唐滌生版本，他首先參考黃燮清的崑曲，再考證多欵文獻如《明紀》、《公主列傳》、《流寇傳》、《明外史》、《明正略》、《通鑑紀事本末》、《長平公主曲》等去寫的。
黃燮清（1805－1864，又名憲清、號韻珊）乃晚清秀才，生活在中國亂世鴉片戰爭、太平天國之時，工詩善畫、通音律，27歲時作《帝女花》自娛，常與友人在車房「打band」演玩。30歲中舉、但之後屢試不第，只做過小官，60歲卒，有《倚晴樓詩集》及《倚晴樓七種曲》傳世。《帝女花》收在後者，在黃氏生前已傳到日本並受到追捧，一個世紀後的1950年代仍在東瀛演出不輟，在1920、30年代，黃版《帝女花》曾回流返上海，亦頗受歡迎。到了1950年代初，任劍輝（1913－1989，真名任麗初）和白雪仙在日本旅遊時觀看到該劇，隨即搜集資料帶回香港，這是唐氏編寫的緣起。
任、白在1956年成立仙鳳鳴劇團，邀大老倌梁醒波（波叔）、靚次伯（四叔）等人坐鎮，更招攬唐滌生（1917－1959）加盟，此際他已有十年編寫近百齣粵劇的經驗。任、白銳意創新，勇於吸收其他曲藝的元素，尤其是京劇和崑曲，這亦是唐氏的強項之一。他便為任、白寫了不少經典廣東大戲，依次序如《紅樓夢》、《牡丹亭驚夢》、《帝女花》、《蝶影紅梨記》、《紫釵記》、《再世紅梅記》等。1957年《帝女花》在利舞臺公演，任、白分飾駙馬周世顯和長平公主，轟動一時，繼之在1959年拍成彩色電影，又再轟動，可惜唐氏在電影上演後數月便仙遊，年僅42歲。
在唐氏死後不久，任、白有感人生的無常，決定將此劇錄音傳世，遂委託開業不久的娛樂唱片公司、並由它的老闆劉東（他乃資深錄音師）操刀，借用港大的陸佑堂作錄音室（有另說是中環半山的佑寧堂或劉氏的錄音室），將唐本稍作修改後，由電影原班人馬唱出全劇，⽤⾝歷聲（hi-wi）技術灌錄了一套唱片在1961年發行，後亦有推出折子戲版的卡式磁帶。在《帝女花》公演50周年之際，娛樂公司在2006年修復錄音母帶，發行了一套數碼聲碟。這些唱片、磁帶和聲碟，至今仍可在網上和實物店買到。
在1960、70年代，戲院經常翻映任白電影《帝女花》，每每皆賣個滿堂紅。筆者在1970年代往加國求學、定居，離開前觀看過該電影，當時是張徹和李三腳的國語拳腳片世界，粵語片已全面停拍，但《帝女花》依然賣座。筆者帶往加拿大的卡式磁帶，半個世紀以來，⾝歷聲音質仍佳，在客廳的老爺卡式機播出，任、白的唱腔，拍和的板叮、鑼鼓、絲竹和已被粵劇吸收的小提琴、色士風，聽落如置身於利舞臺。
《帝女花》自仙鳳首演後，一直都是港人喜愛的戲種，如1976年的第二齣電影，由吳宇森執導（嘉禾出品），並由雛鳳鳴劇團成員，即是任白的高足龍劍笙、梅雪詩等主演，而雛鳳鳴亦經常在實地戲台上演出該劇。此外，尚有自1977年起的多齣電視劇、1995年起的多齣舞台劇和2022年香港管弦樂團的音樂會。而業餘和二三線職業戲班的演出，更是數不勝數。
唐滌生是劇作家，不是在撰史，他加入的戲劇元素令劇情更緊湊、更有睇頭。唐本《帝女花》的故事大綱如下：明朝（1368－1644）末代皇帝崇禎朱由檢，為長平公主選婿，選中太僕之子周世顯，但當時漢人李自成的叛軍已迫近北京城，明朝滅亡在即，崇禎見大勢已去，命皇后、妃嬪及各公主自殺殉國，自己則自縊於紫禁城內的景山。混亂間，長平只受重傷，改朝換代後（李自成的大順朝，旋即被吳三桂引入的清兵殲滅），她匿藏在明遺臣周鍾家中，後轉往維摩庵，為了掩人耳目，庵主持便讓她與剛逝的慧清道姑身份對調。
約一年後，周世顯行經維摩庵巧遇長平，她初不肯相認，但最終給世顯的痴情苦心打動。周鍾得知後，要求他倆到王宮見剛即位的清帝，談判回朝的條件，包括安葬崇禎、及釋放明太子等要求，清帝為安撫人心遂一一答應。長平與世顯接受清廷的安排下完婚，在洞房花燭夜、昔日選婿的含樟樹下「將柳蔭當做芙蓉帳」拜堂，然後雙雙「帶淚暗悲傷」服毒自殺殉國、殉情。
台下聽出耳油的觀眾，當聽到仙姐唱出「只有飄飄落葉、伴殘命，一哭國土血尚腥 ...... 哀帝女唸盡阿彌，難把國魂喚醒」和任姐唱出「我飄零猶似斷蓬船，慘淡更如無家犬 ...... 哭此日山河易主，痛先帝白練無情」、到劇終的「江山悲災劫」，相信「涕淚哭茶庵」者大有人在。
歷史的長平公主
長平公主真有其人，明末清初大詩人吳梅村（1609－1672，名偉業）的〈思陵長公主輓詩〉，便是訴說長平短暫一生的長詩，亦是最早的學者級文獻、正史以外的民間寶貴資料。吳氏乃崇禎任內的進士、翰林院院士（皇帝秘書）和國子監祭酒（皇家太學校長），明亡後長期拒仕清室，但最終亦勉為其難受命，只一年便藉口奔母喪辭官還鄉守孝，晚年為曾仕清廷深感內疚。吳氏是史詩式長詩的重要作者，現存詩作近千首，其中80首是長詩，當中敍事詩約20首。
長平公主事蹟廣傳民間，近千字的五言吳氏長詩，除了表達他對前老闆太子女的輓意外，亦嗟嘆國家的興亡和對異族統治的無奈。其實，在整個清朝（1636－1912），漢人的反清暗流和動亂從未間斷，先是退守南方18載的朱氏南明（即是長平的皇戚）、繼是鄭成功父子據守台灣的22載、三藩之亂的八載、遍地開花的白蓮教與洪門、洪秀全的太平天國、粵劇紅船班李文茂的大成國起義、孫中山的「驅除韃虜」等，在在說明長平的幽魂未散。而晚清黃燮清的《帝女花》，便仍是以弦外之音的吳偉業長詩為基礎。
《明史》在清康熙十七年（1678年，吳偉業死後六年）才開始修纂，當中〈列傳〉更遲至1713年才定稿，而長平的史料，便是收在其中的〈公主傳〉尾篇，距她死後已超過半個世紀，但清廷仍擔心她的影響力，只收寥寥125字（是吳氏輓詩的十分之一），無記載她的真名（唐劇用「朱徽妮」，可能是參照《明季瑣聞》，另有徽媞或媺娖之說）無記載誰是她的生母，但有特別指出清帝無接受長平欲出家的請求，並安排她與世顯完婚，更賜予「土田邸第金錢車馬」，稍後她染病死於自然，講明她不是自殺而死的。
清廷在《明史》中刻意淡化長平，指出她只是個年僅16歲的少女，而〈公主傳〉中只有兩句是記世顯的，更隻字不提周鍾。毫無疑問，這是清廷對各種民間傳說的反駁，尤其是一些天馬行空、俠義水滸式的反政府傳聞。但長平乃16歲的無知少女？筆者絕不苟同，她極有可能是乃父其他妃嬪所出，16歲時選婿或可信，但亦有可能是18歲時才訂婚，不幸在正史中能佐證的資料幾乎是零。
李自成在1629年陝西起義作反至1644年滅明之間的15年，崇禎在國難當頭之際便要專心處理此民變，合理地將長平婚事延後才辦，而明亡後，長平由匿藏至與清帝妥協之間，亦可能會有好幾年的光景，她婚後，可能活多幾年才病逝，所以筆者估計她死時的歲數，應與初演《帝女花》時29歲的白雪仙接近。
據唐滌生的自述，除了黃燮清的崑劇外，他亦有參考1926年的〈長平公主曲〉七言長詩。該詩作者楊圻（1875－1941）是清末民初大官，曾先是李鴻章的孫女婿、後為漕運總督徐文達的女婿，亦曾任清廷駐新加坡領事館二等書記。
楊詩收1694字，比清初的吳詩長七成多，但楊、吳二詩分別實不大，楊圻作詩時（丙寅年）已是民國，但他仍自視為大清遺民，恭維清廷的文字仍不少。有趣的是，唐氏實有借用楊詩中的一、兩句。
筆者尚未讀過黃燮清或梁金棠《帝女花》的唱本，但根據一些學者的研究，黃本大致上與吳詩類同，在一個動輒用文字獄打壓人民的清朝，吳、黃的作品豈敢亂來，亦必須包含一些唱好當權者的文字。但唐滌生寫《帝女花》是在解放之後七、八年，便能暢所欲言，更將長平塑造成一個控訴強權、寧死不屈的象徵符號。
唐氏幸運，他生活在冷戰「火紅年代」的港英殖民地，可以用長平和世顯的口，高唱反清復明，引古諷今，觸動到當年港人的家國情懷，而英國人在他們自己的法治下，民眾有言論自由，無拉人封艇，《帝女花》無被下架、無立例查禁、禁演、禁唱。
呢朵劫後帝女花
筆者非粵劇迷，但「落花滿天蔽月光」或「落街無錢買麵包」，確是我們這一代香港人的集體少年回憶。唐本《帝女花》的成功，一半是唐滌生的天份，他的曲詞，絕對是中國韻文體的一部分，亦如元曲一樣，他用了頗多本地方言的詞藻（這亦是一般粵劇的特色），唐氏亦幽默風趣，他竟搞笑地叫假扮道姑的長平做「修女」。而成功的另一半，當然便是各演員的唱功和演技，尤其是任白，而其他配角如梁醒波、靚次伯、林家聲和任冰兒等，亦有出色的演出，而波叔的「爆肚」堪稱一絕。
《帝女花》壓軸戲的〈香夭〉，已是街知巷聞的主題曲，但筆者較喜歡〈庵遇〉和〈相認〉兩段，真是百聽不厭。 長平公主可歌可泣的事蹟，由於清朝寫的《明史》刻意淡化，時人和後人的認知，便要靠正史以外的文字、俗稱「野史」的去推敲，可幸中國人老早便發明造紙和印刷術，民間的寫作和傳播，是禁之不絕、銷之不毀的，無論當時政權如何高壓掩飾、禁言，歷史真相總有水落石出之一日。而吳黃楊梁、唐哥、任姐、 仙姐、波叔、四叔、聲仔和細女姐等知識文化人，更能將長平故事有機地滲入民心，連街市賣菜阿嬸、肉檔阿叔都能哼幾句，真係歷史訓鑒千年記、帝女花飄萬年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