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計迎春教授邀請我為她這本新書撰寫序言時，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自2015年以來，我閱讀了迎春大量的重要研究成果，包括她對婚姻趨勢變遷的量化分析、對中國單身女性所承受壓力的民族誌研究，她對母女關係變化的深入探討，以及她所提出的「馬賽克家庭主義」之理論。因此，我十分欣喜地看到，這些理論與實證洞見在這本中文著作中匯聚一體，學術討論與日常生活中普通人的經驗巧妙地交織在一起，宏觀結構的變遷與微觀人際關係中的協商相互連結，社會結構與個體的創造力與適應力同樣受到充分重視。由於家庭在華人社會中是一項極為重要的社會制度，而家庭本身又是一個高度複雜的現象，我尤為欣賞迎春在清楚勾勒家庭不同面向的變遷方面所展現出的分析清晰度。
中國家庭 經歷重大變遷
家庭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具有多重維度的社會形態，同時在不同層面上運作。家庭既包括家庭結構，即成員構成、共同居住形式和代際安排，也包括家庭動態，指日常互動中的情感聯結、衝突、照料與權力協商，還涉及家庭角色與實踐，如家務與照護的分工、經濟供養責任。與此同時，家庭受到規範與道德意義的塑造，這些規範界定了義務、互惠以及何為「合乎規範」的家庭行為。最後，家庭生活嵌入在更廣泛的法律、經濟與制度環境之中，國家、市場與福利體制透過制度安排對家庭關係進行規範、支持或限制。
我們都親眼見證了中國家庭所經歷的重大變遷。在中國大陸，國家於1950年頒布《婚姻法》，在法律上終結了父母包辦婚姻的正當性，從根本上改變了家庭形成的基本原則。1979年推行的一胎化政策則大幅縮小了家庭規模，使家庭生活的重心從長輩世代轉向最年幼的一代，並在無意之中提升了城市中獨生女的地位。這些變遷共同鋪墊了閻雲翔教授所稱的「新家庭主義」，以及迎春在本書中所提出的「雙系多核代際親密共生模式家庭」的出現。
在同一時期，香港與台灣的家庭也經歷了快速轉型，反映出更廣泛的趨勢，包括晚婚現象加劇、單身人口上升、生育率下降、家庭規模縮小，以及對長期以來在東亞家庭中正當化男性支配女性的父權傳統日益增強的抵抗。例如，香港的總和生育率從1960年約每名女性5個子女，急劇下降至2024年的約0.84。至2024年，香港家庭的平均戶規模已降至2.6人（撇除外籍家庭傭工後，家庭住戶平均人數為2.5人）。儘管香港女性自約1990 年代中以來在大學入學率上已與男性達到同等水平甚至已超越男性，且勞動市場參與率維持在較高水平，但女性在家庭中仍然承擔了不成比例的無酬照護勞動。類似地，台灣的總和生育率亦從1960年的5.75人下降至2024年的0.885人。儘管政府長期透過立法推動性別平等，台灣女性仍持續面臨來自有酬工作與家庭責任的雙重壓力。
尖銳而有力的分析
由於生育率與勞動力供給及經濟發展有着密切關係，生育率下降引發了社會對家庭是否陷入危機或衰退的廣泛憂慮，而家庭長期以來被視為華人社會的核心支柱。這些憂慮往往轉化為鼓勵生育的政策建議，或質疑年輕世代為何延遲甚至拒絕結婚的公共討論。然而，對於造成這些轉變的深層結構性與文化性因素，學界與公眾仍關注不足。正是在這一層面上，迎春的著作提供了尖銳而有力的分析視角。
本書以本土女性主義視角為出發點，探討當代中國家庭所面臨的一系列關鍵議題。這一視角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性，因為性別與家庭是相互構成的。一方面，規範勞動分工以及丈夫與妻子、母親與父親、兒子與女兒、姊妹與兄弟之間責任與權利的性別規範，形塑了家庭生活的各個層面。這些規範規定了家庭成員如何分配有酬工作與無酬照護、如何協商資源與權力的分配，以及彼此之間如何互動。另一方面，夫妻之間的勞動分工、父母之間不平等的照護負擔、對兒子與女兒不同的期待與社教化，以及姊妹與兄弟承擔的差異化義務，從多個層面塑造了女孩與男孩、女性與男性的志向、可用於工作與公共生活的時間與精力，以及家庭之外的休閒與社會參與，並在長期累積下，深刻促成了社會中在薪資、領導地位與社會能見度、聲望與權力方面所觀察到的性別不平等。
正因如此，理解中國家庭的變遷，必須將性別置於分析的核心。然而，並非所有家庭研究都充分關注性別與家庭如何彼此構成。採取扎根於在地脈絡的女性主義視角，迎春的這本著作正好補充了這個缺口，並做出了重要的學術貢獻。本書探討中國家庭如何在人口老齡化、長期低生育率、婚姻延遲、代際關係的變化，及其他急速的社會及經濟的轉型中被重塑，作者分析了家庭結構與家庭形成模式的轉變，特別是從嚴格的父權父系模式，走向其所概念化的「馬賽克家庭主義」以及雙系、多代並存的家庭模式。本書以家庭內部的性別關係為核心關注，討論家務勞動與照護責任的不平等分配，以及夫妻之間的權力關係，並進一步探討親子關係與母女關係的演變、孝道的轉型，以及女性在高強度照護期待中的跨代合作。透過將日常家庭實踐與國家政策、勞動市場與文化規範連結起來，本書清楚展示了在中國持續的社會轉型過程中，性別與家庭如何相互構成。
中國家庭未走向衰落
除了採用本土女性主義視角來理解中國家庭變遷的複雜性及其往往不均衡的變化步伐之外，迎春的另一項重要貢獻，在於她有力地指出，中國家庭並未如某些觀點所認為的那樣走向衰落。透過扎實而豐富的民族誌研究，以及對統計資料的細緻分析，她展示了中國家庭正在不斷調適與轉變。家庭對中國人而言依然極為重要，父母仍然是成年子女生活中控制與支持的核心力量，但家庭成員之間的關係已不再完全遵循傳統腳本，而是日益成為協商的結果。母女之間形成了親密的情感連結，跨代女性共同合作以填補育兒照護的缺口。新的家庭安排不斷湧現與演化，既展現了個體的創造力，也凸顯了在日益新自由主義化且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中，家庭作為重要支持錨點的持續核心地位。
儘管本書的實證資料主要來自中國內地，我相信其洞見同樣適用於其他華人社會以及華人離散社群。當這些社會面對不同類型的問題時，它們往往面對著相似的挑戰，並有著共同的關切。其中一些問題，迎春已在本書中以清晰而具說服力的方式加以回應，另一些則留待我們在閱讀這本優美且發人深省的著作時，持續思考與討論。
原為《新中國式家庭》推薦序，本社獲中文大學出版社授權轉載。
新書簡介：
書名：《新中國式家庭：女性與現代家庭圖景的重塑》
作者：計迎春
出版社：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3月
作者簡介：
計迎春，上海大學社會學院教授。主要研究領域包括家庭社會學、性別研究、人口轉型和中國的現代性研究。入選美國史丹福大學及Elsevier發布的全球前2%頂尖科學家（World's Top 2% Scientists）2024年年度影響力榜單以及Elsevier 2023、2024、2025年度中國高被引學者（社會學）榜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