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年曾寫下《街頭的教育》 和《還是街頭教育》等文章，記錄帶着孩子走進社區的點滴。這兩年身處海外，未能實踐。這個聖誕假期友人又舊事重提，恰巧另一位友人在閒談間爽快地借出派對房間作為「中央廚房」，加上善長仁翁的贊助，一切就水到渠成。
這次的行程將由大角咀開始，途經旺角油麻地，最後在佐敦廟街完結。同行四個成人，兩個孩子也長成少年人。我們分別背上40隻雞髀，在傍晚時分出發。
少年熱心 大人暖心
我們從附近的隧道開始，不少無家者搭起簡單的帳篷歇息，兩個少年人沒有猶豫：一個遞上雞髀，另一個則附送快餐禮券，口中自然地說「聖誕快樂」、「耶穌愛你」。有街友摸到錫紙包裹的溫熱，立刻笑起來，連聲道謝。走出隧道，袋子輕省了不少，心卻更加踏實。
接着我們沿路「搜索」：垃圾站附近、路邊推着手推車的清潔工人、在街角歇腳的長者⋯⋯孩子看見便上前。平安夜的晚上，別人正忙着聚會倒數，清潔工卻要在街上執拾、搬運、清理；對他們來說，這不是假期，而是另一段辛勞的開始。路過一些平日不會特意帶孩子來的地方，晚上更難免擔心，但孩子看到公園裏聚集的人、街邊坐着不同國籍的人士，卻沒有退縮。也許他們的真心，還未長成大人的多心。
途中亦有趣事。少年人在公廁旁向一位清潔婆婆送上禮物，婆婆高興得再三道謝。旁邊排隊的一位婦人聽見，忽然問：「得一隻咋？仲有冇呀？」侄兒直覺覺得她並非我們的「目標人物」，轉身就走──原來他已開始懂得人情世故。
後來我們發現一位清潔工人走進男廁，便跟進去想送上禮物。他已進了廁格，我和侄兒只好站在狹窄的廁所裏等他出來；人來人往，氣氛尷尬。誰知他動作快，直接離開！我們呆了半刻，立時追出；趁他回到崗位前拍一拍肩，遞上禮券與雞髀。侄兒在回來時神色古怪──原來交接間碰到對方的手，眾人忍笑搶着給他消毒。
不接軌的一課
一路派發很順利，轉眼只剩最後一隻雞髀。我們滿懷信心， 後來再多走幾個街口，才遇上一對老夫婦：那時老公公坐在椅子上，老婆婆站在旁。少年跑上前遞上雞髀和禮券，婆婆卻微笑婉拒：「你們真乖，但不用啦，你們很幸福啊。」她說老公公90多歲，仍愛外出走走。
我們稱讚他們老當益壯，也在她的拒絕裏明白：你給出的，不一定是對方需要的；你可以給予，對方也有權不接受。這種「不接軌」的瞬間，像提醒我們，關係與愛從來不是單向、也不是必然順暢。
孩子捧着那最後一隻雞髀，不知如何着落。走回鬧市，在街角看見一名男性清潔工於便利店旁執拾垃圾。孩子們以為這次肯定「使命必達」，便上前祝福、送上禮物。對方卻神情不對，一手接過雞髀和禮券，一言不發，推車便走 。我們頓時愣住！這和我們的經歷實在形成極大反差。一路遇到的多是微笑道謝，或低聲致意後退回原處；這種「收下卻毫無回應」的冷淡，竟落在最後一份禮物上。
也正因如此，這趟送暖更像一堂真實的課：我們以為自己在送出「幸運」，其實對方可能疲憊、麻木、甚至不想被打擾。人的反應不可控，而我們能控制的，是是否仍願意做那件對的事。想到聖經所說：「你們做在我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馬太福音）
孩子長大了，把關懷行動當成自然的事；願他們繼續看見社會上可見的、被忽略和被遺棄的。
這時，腦海響起一首詩歌 In the bleak midwinter：
What can I give Him, poor as I am?
If I were a shepherd, I would bring Him a lamb
If I were a Wise Man, I would do my part
Yet what I can I give Him, give my heart...
註﹕若讀者希望關懷有需要的人，宜從熟悉的社區開始，並先留意自身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