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代,國語時代曲基地南遷,不少歌手、音樂家和填詞人也由上海移師香港。在填詞人方面,既有上海階段已經出道的李雋青、陳蝶衣等前輩,也有秦復基(筆名陶秦)、楊彥岐(筆名易文)、馮鳳三(筆名司徒明)等後起之秀。秦、楊本為編導,馮本為專欄作家,皆是肆其餘力而填詞,而此時有一位年齡稍長於陳蝶衣的文人盧一方(1905-1992),也值得我們注意。2020年出版的《香港文學大系一九五○ ─ 一九六九:歌詞卷》,便收錄了他的作品〈烏鴉配鳳凰〉;此歌由姚敏作曲、李香蘭原唱。
一、金瓶玉翦賴新詞
盧溢芳,筆名盧一方、盧大方,原籍無錫,在老上海是小報界四大名筆之一,並創辦高樂歌場,知交遍天下。1950年盧氏來港,不久遷居牛池灣稅關道石屋前後六年,鬻文為生。1957年起投身家庭手工業,閒時仍為報刊撰文。這些詩文多以記述香港生活、追憶上海往事為主題。據盧氏自言,他能買下兩間石屋,主要是因為老友、電影人張善琨開拍國語片,邀他填寫插曲的歌詞,「半年間也積了一些錢」。可見填詞是盧一方在香港立足的關鍵──當然,他「歌場權威」的身份以及古今皆宜的文筆,也應是受邀的主因。
盧一方的填詞工作集中於1950年代,作品以電影插曲為主,影片包括《近水樓臺》(1952)、《天長地久》(1952)、《歌女紅菱艷》(1953)、《新西廂記》(1953)、《一代歌后》(1955)、《金瓶梅》(1955)等。觀乎陳蝶衣、馮鳳三諸人,創作的除了電影歌曲、唱片歌曲,還有劇本,而盧一方就似有不及了。至於作品風格,陳蝶衣香港階段的歌詞漸趨直白,馮鳳三則是西曲中詞高手。相形之下,盧一方的詞作要配合劇情,仍以抒情者居多。
如〈烏鴉配鳳凰〉,乃是王引執導、李香蘭主演的《金瓶梅》插曲之一:
琵琶彈起太悠揚,歌兒唱得太心傷
世間的事兒真難講、真難講
好花兒缺少人來賞,烏鴉怎能配鳳凰
歎身世太淒涼,恨天公太無良
回回頭望一望,叫人怎不淚汪汪
早在1927年,戲劇家歐陽予倩就已編演《潘金蓮》,著眼於其遭受禮教壓迫之痛苦及女性意識之覺醒。明代小說《金瓶梅》中潘金蓮的性格更為複雜,但她的主動之惡使這個角色不再是《水滸傳》中任人擺布的弱女子,後人想翻案也不容易。而王引的電影同樣改編自《水滸傳》,〈烏鴉配鳳凰〉正是以潘金蓮的口吻,哀怨地唱出對自身婚姻安排的不滿。
此片另外兩首歌詞,也由盧一方填寫、李香蘭原唱:〈蘭閨寂寂〉表達了潘金蓮對武松心生愛慕而難耐孤寂,〈身世飄零〉則化用自晚唐秦韜玉的七律〈貧女〉:
盈盈十五美紅妝,生長在那貧家呀暗自傷
辛苦為人壓金線,從來未識綺羅香
如果去掉「在那」、「呀」等襯字,根本就是一首格律嚴整的七絕。不但如此,盧氏另一些歌詞即使並非詩詞體裁,句式上也往往合律。這般執着,與同代的藝術歌曲填詞人韋瀚章十分接近。

二、舞扇歌衫自有詩
盧一方自稱在上海時是「過着荒唐式生活的文士」,他雖頗有女人緣,但獨居香港的私生活倒十分檢點。盧氏和歌星韓菁清是故交,有〈秋日晤韓菁清〉、〈為韓小妹作〉、〈韓娥曲〉等詩。韓氏還曾建議他「交個女朋友以遣寂寞」,因為「有若干文友,條件都比你差,但都有艷遇」。而盧答以又老又窮、「條件不夠」,並堅持潔身自愛,直到夫人1957年來港團聚。由韓氏主演的《近水樓臺》中,插曲〈好景不常留〉係盧一方填詞,其中有一段云:
家庭困住了人生,鎖鍊縛住了人身
空有那情苗滋長,難禁那風雨飄零
這種「恨不相逢未嫁時」的感慨,固然緊扣劇情而發,卻未嘗不能理解為盧氏藉此與韓菁清對話。有趣的是,韓氏後來移居台灣,1975年與梁實秋成婚。而梁氏1977年為盧一方新著作序,稱許此書「全係寫實」而「真則動人」,足見君子之交坦蕩蕩也。
盧一方還有一些贈予演藝界女性的詩作。如李芳菲活躍於1950至60年代的香港影壇,1956年王天林執導的《那個不多情》中,李芳菲飾演女主角之姊,可謂其代表作。盧氏有〈聽李芳菲歌〉七律,後四句云:
劉郎久別書難寄,倩女將離夢未通。
莫對銀燈空灑淚,天涯有恨與君同。
根據自註,他們兩人曾一同觀賞粵語片《秋》。李芳菲看得下淚,於是盧氏勸她曠達、學習自我寬慰,「這個年頭,心境大都是不愉快的,像我們這樣的人,也實在太多了」。詩中「劉郎」一詞且非無的放矢:李芳菲是作家劉以鬯前妻,1948年兩人在上海結合,育有一女。(按:陳蝶衣以筆名喜鵲於1948年6月6日的《鐵報》發表〈李芳菲的結婚鏡頭〉一文,謂其於6月5日舉行婚禮,來賓有王丹鳳、吳驚鴻、嚴俊、喬奇等,然隻字未提及新郎。見《陳蝶衣文集》第二輯第二冊。)夫婦來港後,於1952年左右離婚,據說還產生法律糾紛。劉以鬯在香港發展不順利,往赴南洋。李芳菲獨力將雛,心境可想而知。而盧氏也同病相憐:自己獨居香港,還要支持上海家計,正是「天涯有恨與君同」。
盧一方住在「九龍郊外」,但常在港島活動至深夜,渡輪已停,只好乘坐「嘩啦嘩啦」電船渡海,不時遇上夜歸的歌姬舞孃。在都城酒樓駐場獻唱的黃夢茵,與盧一方早已相識。有晚散席後,兩人先參觀花園飯店,隨後乘「嘩啦嘩啦」歸去。盧氏七律〈與黃夢茵夜渡〉後半云:
殘夜遊園驚短夢,疏星映水泛歸航。
此時真有離鸞恨,何處溪邊問孟光?
自註道:「黃夢茵是湖北一個閨秀,生平幻想着明星之夢。南來後,糊裏糊塗的嫁了男星李英。李待她不好,不久便操分飛之券。」李英係民國老牌編導,名演員顧蘭君是其前妻,因他外遇而離異。李英來港後與黃夢茵合而又離,大概由於故態復萌。而盧一方謂黃氏「性格老實」,「不適合歡場生活,因此我曾勸她從早尋求歸宿」。詩中認為黃氏空有古代賢妻孟光之德卻遭遇「離鸞恨」,深感不值。幾年後,盧氏在路上重遇工人裝束的黃夢茵,得悉她在橡膠廠任管工,生活安定。他十分快慰地指出,「能提早的退出歡場」,非常明智。

三、同是天涯淪落人
盧一方少年失學,但他天賦聰穎,以一枝健筆在滬上流行文壇贏得聲譽。1950年代來港重謀生計,當下的困窘處境與記憶中的黃浦江頭形成很大落差。混跡歌台舞榭多年,盧氏相當了解歌姬舞孃的生活,對她們抱有深深的同理心,並形諸詩作與歌詞。這不僅近乎柳永、晏幾道,更令人想起白居易贈給琵琶女的名句:「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因此,當他看到同是南來的李芳菲遭受離異之苦、黃夢茵迫於生計而賣唱,便會設身處地、慨嘆身世。傳唱至今的〈未識綺羅香〉,就是盧一方自憐憐人的代表作:
蓬門未識綺羅香,託良媒亦自傷
相依有弟妹,生小失爹娘
妝成誰惜嬌模樣?
碧玉年華,芳春時節,空自迴腸
夢迴何處是家鄉?有浮雲掩月光
問誰憐弱質?幽怨託清商
舞衫歌扇增惆悵
隨處飄萍,頻年壓線,空自淒涼
歌詞顯然也源自秦韜玉〈貧女〉。金代元好問《唐詩鼓吹》謂秦詩詩旨:「傷時未遇,託貧女以自況。」近人歐陽澄《學詩初階》亦云:「此以貧女喻寒士不遇之意。」而〈未識綺羅香〉為電影《歌女紅菱艷》插曲,由梁樂音作曲、白光原唱(「蓬門」二字的音符的確令人聯想起白光名曲〈秋夜〉開端的「我愛夜」)。和〈身世飄零〉一樣,歌詞以〈貧女〉詩為基礎,卻更增益發揮之,儼然一首上下兩闋的長短句。語典方面,如「碧玉年華」出自南朝樂府〈碧玉歌〉、「浮雲掩月光」化用漢代古詩〈行行重行行〉、「憐弱質」出自唐代劉商〈胡笳十八拍.第三拍〉、「託清商」出自漢代古詩〈西北有高樓〉、「舞衫歌扇」出自蘇軾〈答陳述古〉之二……不一而足。縱然如此,文字全無拼接痕跡,渾融塑造了一個能歌善舞而美麗哀愁的形象(而非秦詩中的繡女)。
梁樂音原曲當為倫巴節奏,其後各種錄音中,伴奏包括了長笛、小號、沙鎚、鈴鼓、爵士鼓、鋼琴等西洋樂器,卻與典雅的歌詞水乳交融。再看第一段的「相依有弟妹,生小失爹娘」本為對偶,旋律卻將兩句分拆到上下兩節(第二段此處也近似);而第一段「碧玉年華」三句編入可重複的副歌,第二段「隨處飄萍」三句則成為低沉的尾聲。梁樂音如此安排,與盧一方原來的構想或許不同,但歌者依然琅琅上口,聽眾也未感違和,不得不承認詞曲間真能發生奇妙的化學作用。
該片由潘柳黛編劇,講述一位藝名「紅菱艷」的歌女(白光飾演)為培養小弟成材,不惜與有婦之夫夏正之(鮑方飾)相戀,波折重重。小弟名成利就後卻翻臉不認大姊,令人心痛。此片其他插曲尚有〈永遠青春〉、〈歌女的痛苦〉、〈不再分離〉等,皆是盧、梁合作而成。可惜影片拷貝亡佚,白光也從未將諸曲灌錄唱片。影片上映當年,鄧白英率先錄製〈未識綺羅香〉,是為現存最早的唱片版。其後,此曲得到大量歌手翻唱,如潘秀瓊、霜華雪華姊妹、徐小鳳、紫薇、美黛、陳芬蘭、陳蘭麗、楊燕、蔡琴、龍飄飄、林淑娟、甄秀珍、千百惠、江淑娜、張清芳、韓寶儀等,費玉清、張國祥還有男聲詮釋的版本。網友如今甚至以人工智能(AI)來構擬白光演唱版。每個版本都各有千秋,不過早期錄音中確有歌手讀錯字的情形,而且並非孤例。這一則殆因歌詞典雅、不易牢記,二則由於當時尚無覆錄(overdubbing)的科技罷。
晚年的盧一方,曾感嘆平生「從來沒有做成一樁順利的事業」。但他也許不知道,在那片驚魂甫定的羈旅夜色中草就的〈未識綺羅香〉,浸潤著自己的赤子之心,隨年光的流逝而始終發散出繁花釀成的酒意,「千紅一窟、萬艷同杯」。正因如此,這首歌才能掙脫斷墨殘楮、衝出電影菲林、穿越時空阻隔、打破性別畛域,大半個世紀來仍時時於唇齒與耳鬢間回翔。七絕曰:
舞扇歌衫自有詩。金瓶玉翦賴新詞。
千紅開落復萬艷,逐水年華生酒卮。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略作修訂後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