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8月，筆者以「AI與高等教育：大學生如何利用AI崛起？」為題，跟來自香港、內地及日本多所頂尖院校的學生討論人工智能與高等教育的關係。我的答案是：品格決定命運，character determines fate。
未來技能核心 是態度而非技術
世界經濟論壇等機構近年不斷強調未來技能，包括AI與大數據、科技素養、分析思維、創意想法、韌性、靈活性、好奇心、終身學習、領導力、同理心與協作能力等。值得注意的是，當我們談「2030核心技能」時，真正位於中心的往往不是某一種軟件操作技術，而是更基礎的人格特質。
技術會過時，平台會更替，程式語言會流行又退潮，今天最熱門的工具明天可能被淘汰。但好奇心不會過時，韌性不會過時，誠信不會過時，自律不會過時，面對未知仍願意學習的態度不會過時，懂得與人合作、理解他人、承擔責任的能力也是不會過時。
這正是「品格決定命運」的意思。命運不是神秘的宿命，而是人在長期選擇中形成的軌跡。一個有好奇心的孩子，會不斷追問「為什麼」。一個有韌性的青年，會在失敗後修正策略。一個有誠信的學生，不會因為AI可以代寫便放棄自己的思考。而一個有學習興趣的人，即使技術世界快速變化，也能不斷更新和裝備自己。
赫克曼曲線：愈早投資 回報愈高
這就引出講座的核心理論：赫克曼曲線（Heckman Curve）。芝加哥大學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James Heckman長期研究人力資本形成，指出投資於兒童早期發展，特別是弱勢兒童的早期教育，往往帶來最高社會回報。赫克曼曲線的基本訊息很清楚，就是人生愈早期的投資，回報率愈高。隨着年齡增長，到了學校後期、職業培訓、大學教育、成人再培訓，投資回報通常逐步下降。
這並不是說大學教育不重要，也不是說職業培訓沒有價值。但赫克曼曲線提醒我們，後期教育能否成功，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早期已經建立的能力基礎。Heckman常用一句話概括這個邏輯：skills beget skills，技能孕育技能，意思是人在早年建立起某些技能，而這些技能會使其在日後更容易習得新的技能。
早期形成的不只是認知能力，更重要的是社會情感能力，如自制力、毅力、好奇心、合作能力、延遲滿足、面對挫折的能力。這些能力會使後來的學習更有效。相反，如果孩子早期缺乏安全感，缺乏探索機會，缺乏鼓勵與良好習慣，到中學、大學甚至職場階段才補救，成本會更高，效果也可能較有限。因此，在AI時代重讀赫克曼曲線，我們得到一個重要啟示，真正能改變青年未來的，不是成年後才提供更多AI課程，而是在生命早期培養其學習人格。
香港AI教育太偏重技術
香港近年積極推動《中小學數字教育發展藍圖》，強調提升學生數字素養，加強教師專業，優化基建與資源配套，以及推動跨界別協作。然而，若從赫克曼曲線的角度看，仍然存在一個值得討論的盲點，政策重心仍主要放在中小學階段，尤其是課程、平台、教師培訓、AI工具、智慧校園和評估系統，但對更早期的發展，價值與態度的早期形成，着墨相對不足。
雖然《藍圖》確有提及家校合作，也強調「育人為本、科技為輔」，可是，整體資源配置和行動要點看來，仍然較偏向技術基建、教師數字培訓、AI助理、數字資源平台、數學建模、STEAM課程、e-TSA及中小學AI素養框架。這些固然重要，但若我們相信「品格決定命運」，便不能只在成長和學習的後期才開始談好奇心、韌性、自律、同理心和學習興趣。
一個孩子在三、四、五歲時如何看待世界，如何面對失敗，如何與人分享，如何提出問題，如何建立專注力和安全感，往往比他在十歲時是否懂得使用AI圖像識別工具更根本。
AI工具可以後來學，但學習態度若早已被考試壓力、過度保護、標準答案文化或數碼沉迷削弱，後來再多工具也難以補救。換言之，香港的AI教育政策若要更完整，必須把「人工智能素養」向前延伸為「人生素養」。
培養品格比投資工具更重要
香港當然需要投資AI平台、數字基建、教師培訓、智慧校園和學習資源。沒有這些基礎，學校很難有效應對AI時代，但若政策只停留在技術層面，便會錯過赫克曼曲線的真正啟示。我們需要把教育投資的重心，從「後期補救」移向「早期奠基」，從「工具使用」移向「人格養成」，從「技能清單」移向「學習者特質」。
這意味香港要更認真地加強幼兒及初小階段的好奇心教育，減少過早操練，增加自然探索、故事閱讀、提問活動、藝術表達和合作遊戲。孩子若從小習慣發問、觀察、嘗試和表達，日後面對AI便不會只問「答案是什麼」，而會追問「為什麼是這個答案」、「還有沒有其他可能」。
同時，抗逆力、情緒調節、自律、同理心和學習興趣，應被視為教育成效的重要指標，而不只是教育口號。若學生沒有面對失敗的能力，沒有持續投入學習的興趣，即使懂得使用最先進的AI工具，也未必能在未來走得遠。
家長教育亦必須提前介入，孩子使用數碼工具的態度，往往在家庭中形成。若家庭只把科技當作安撫孩子的工具，或只把AI理解為提高成績的捷徑，學校再談AI素養便事倍功半。AI時代最重要的家庭教育，不是讓孩子更早接觸工具，而是幫助孩子建立自制、閱讀、對話、探索和負責任使用科技的習慣。
人是AI時代的最佳投資
赫克曼曲線告訴我們，教育最有效的投資，往往不是在最接近就業的時刻才開始，而是在生命最早期已經發生。AI時代更是如此。因為當技術變化愈快，具體技能的半衰期愈短，真正長久的競爭力便愈來愈來自人的品格與態度，包括了好奇、堅毅、自律、誠信、同理、責任、願意學習、敢於修正等底層特質。
大學教育重要，專業教育重要，技術教育也重要，但它們不是起點，而是建立在早期人格與能力基礎之上的高樓。沒有地基，再華麗的AI平台都只是中看不中用和搖搖欲墜的空中樓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