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血總理

翻開中國歷史，「改革者沒有好下場」幾乎成了規律。原因很簡單，改革觸動的利益太多，很多人都不願見改革成功，既得利益集團甚至會伺機反撲。朱鎔基總理是少數例外，他推動的改革雖也遇阻力，但大都成功了。他在8月12日逝世，悼念或回顧他生平的文章差不多一面倒讚揚；即使略有異議者，也說不出什麼惡評！

改革中國經濟 朱鎔基立不朽功績

蓋棺論定，對一位改革者來說，朱鎔基得到的正面評價在中國歷史上極為罕見。不論是官方、民間、國際、國內，大家都公認他是偉大改革者，對改革中國經濟立下不朽功績。沒有他的遠見、魄力和意志，中國今天面貌可能是完全另一個樣！

中國改革開放始於1978年，大致可分為四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從1978 年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起，到十四大之前的1991年。此時期的改革由農村開始，逐步向城市推進，國有企業開始得到更大自主權，個體經濟逐步恢復並得到官方背書發展。簡單來說這階段是放權，經濟各領域都有更大自主和更多自由，一個活力充沛的市場開始成形。

第二個階段是從1992到2002年。1992年中共十四大，確定了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目標。到2002年，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基本框架初步確定，其間重要改革包括推進國有企業改革、開放價格、深化經濟體制轉軌，徹底擺脫計劃經濟年代留下的舊體制，建立一套幾乎是全新的國民經濟體系。

此時期主持改革大局的就是朱鎔基。他從副總理開始（1991年4月到1998年3月），然後到總理（1998年3月到2003年3月），前後共12年。這段時間，他是經濟改革的主要策劃者、執行者、推動者，在幾乎所有領域推行改革，包括改革國企、改革金融市場、打破匯率雙軌制、實行分稅制、推動加入世貿組織等，令國家向市場經濟方向邁出一大步，也為往後20年中國經濟全面崛起奠下堅實基礎。

第三階段從2003到2011年，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持續發展，其間進一步放寬非公有經濟的市場准入，農村改革取得觸目成就。國家取消了農業稅、牧業稅、特產稅等，大大減輕農民負擔。

第四個階段由2012年至今。此時期特點是全面深化改革，涉及經濟、政治、生態文明等不同領域，目標是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

手拿爛牌 從根本建立新制度

從上面四個階段來看，朱鎔基無疑是改革開放第二階段靈魂人物。他所處時代正是改革承先啟後關鍵時期。第一階段改革初見成效，很多政策從無到有，國家容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全國人民的幹勁因而大大提升。

但隨着改革不斷推進，新難題也不停湧現：貪污腐敗、貧富差距、市場制度仍未健全，導致大量「投機倒把」的人鑽價格差、匯率差的空子套利。

1988年夏季政府試圖推動價格改革，取消「價格雙軌制」、闖物價關。結果通脹惡化、銀行擠提、人心動盪，最後爆發「八九六四」事件，改革一度陷入停頓。很多人都擔心國家會走回頭路，改革可能從此一去不返！

朱鎔基接手掌管全國經濟時，改革開放已經走過12年。國民經濟雖然上了新台階，唯「姓資姓社」路線之爭仍然未了。改革應該如何走下去，很多人心裏都沒底。而朱鎔基作為經濟改革領軍人物，他手上拿的都是「一手爛牌」：國企效率低、負債纍纍，國家財政拮据，非法集資嚴重，「三角債」令不少企業奄奄一息。

所有難題都集中在一個焦點：經濟改革已到十字路口，再走下去必須從制度入手，從計劃經濟轉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必須從根本革除舊制，建立新規則、新制度。

知易行難，很多人都知道問題所在，但如何改？怎樣改？

四方面改革 影響深遠

有「闖物價關」失敗而焦頭爛額的教訓，接下來的國企和財稅改革，論難度絕不低於物價改革。若領導人無堅定意志和無比魄力，要推動多項難如登天的改革，是沒有成功可能的。朱鎔基於1998年就任總理的記者會上說「不管前面是地雷陣還是萬丈深淵，我都將勇往直前、義無反顧，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慷慨激昂的背後，是未知成敗的重重危機。他要推動的改革將觸動千萬民眾生計和利益，稍有差池都會導致社會動盪不安。

朱鎔基主持的經濟改革，有幾項做得十分成功且影響深遠，包括：

（1）匯率改革。1994 年他在副總理任內，推動以市場供求為基礎、有管理的浮動匯率制，官方匯率與外匯調節市場匯率併軌，併軌時官方匯率下調幅度達33.3%。匯率改革成功，令外匯黑市消失，人民幣大幅貶值，增加了中國外貿優勢。價廉物美的「中國製造」和外貿出口暢旺，造就中國「世界工廠」地位。

（2）分稅制。中國歷代皇朝稅收制度都直接影響治亂興衰，苛捐雜稅會導致民不聊生，惟稅收不足、政府陷入財困，同樣會影響管治。倘中央政府缺錢，無力興土木利民生，社會最後都會陷入動盪不安。1993年朱鎔基推動財稅體制改革，建立中央稅收和地方稅收體系，僅一年時間，財政收入就增加了870 億人民幣，增長近20% ；中央財政佔總體收入比例，從35.8%攀至74.1% 。中央財政狀況大大改善，保障了國家重點項目建設，也增強了宏觀調控和提供基本公共服務的能力，為中國經濟日後轉型升級，提供了強力支援。

（3）中國加入世貿組織。加入世貿是改變中國發展軌跡的歷史大事，它標誌中國全面融入西方主導建立的國際貿易體系，在全球經貿規則下跟世界競爭，主動打開國門跟世界互通有無。為加入世貿，中國必須推行深層改革，包括調整經濟結構、改革關稅、服務業大幅自由化、允許外商投資，中國的金融、電訊等行業都要對外資開放。中國領導層當時深信，「入世」的要求可以「倒逼」國內推進深層改革，令經濟體制邁向更開放、更合國際規則。

唯在享受好處之餘，對外門戶大開，國內企業能否應付大量湧入的外資競爭？民族工業會否因欠缺競爭力而大批倒閉？中國一旦成為外資和外國貨的「新殖民地」，「入世」或反而成為「喪權辱國」的一着。事實上當年很多人都懷着忐忑不安心情，觀察「入世」後中國能否承受外國資本湧入的衝擊。

1999 年4 月朱鎔基訪美，被認為是中國加入世貿漫長談判的終結篇。2001 年12 月11 日中國正式成為世貿成員。過去25 年的經歷證明，中國「入世」不但無令民族工業凋零，內地製造業反而上了幾個台階，2010年超過日本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

朱鎔基親自主導中國加入世貿組織的最後階段談判，尤其是中美之間的談判。面對「入世」的好處和壞處，要如何取捨？是把握機遇堅持下去，還是半途而廢放棄了事？他展示了其戰略眼光、堅定信念和過人魄力。沒有「入世」這一步，中國很難登上世界經濟強國位置。中國今天在國際經貿舞台的地位，朱鎔基絕對要記上歷史一功。

（4）國企改革。國企是國家改革開放前的經濟活動主體，既是生產單位，也是無數工人安身謀生之所。當年能進國企成為職工，就意味拿了「鐵飯碗」，生活有保障，日子也就過得安穩。

然而改革後，國企「鐵飯碗」成了經濟發展的「負累」，效率低、效益差。朱主持的經濟改革，其中一個大動作就是國企改革，以千萬計的國企工人下崗，成為中國從計劃經濟過渡到市場經濟的犧牲品。

現在回過頭看，倘沒有當年大刀闊斧改革國企，中國經濟只會是一潭死水，迸發不出露活多變的活力。事實證明改革沒有令國企「死亡」，它們之中有很多「重生」、再起步，成為世界級大型企業。而改革所開闢的私企空間，創造了大批新型企業，也為大批工人提供新就業機會。沒有決心和勇氣，就不敢大刀闊斧改革國企，而朱鎔基做到了。

「國家所需香港所長」最佳示範

眾所周知，朱鎔基對香港推崇備至，因香港金融市場為改革國企提供了一個「脫胎換骨」地方。在他主持下，國企以H股形式來港上市。惟當年「改造」四大國有銀行，沒有得到國際金融圈看好，「四大」被金融界稱為「技術上已經破產」的銀行！但經大規模重組包裝，然後在港上市，「四大」不但廣受投資市場歡迎，它們更「華麗轉身」成為國際級大銀行。朱鎔基充分發揮香港金融市場的「特殊功能」和威力，化腐朽為神奇，成功改造「四大」及上市，成為「國家所需，香港所長」的最佳示範。

中國經濟改革千頭萬緒，任何一項改革可能都要花十年八載甚至更長時間。但朱鎔基能夠在短短12年，一一解決多個深不可測的棘手難題，扭轉乾坤，也扭轉了國家命運。他領導經濟改革所取得的成就，使中國得享逾十年高增長、低通脹，人民生活得到明顯改善。改革者能享盛譽，朱鎔基是歷史上的異數，人民將會懷念他。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