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20年來，東京的言論NPO一直向日本和中國大陸民眾提出同一個問題：你如何看待對方國家？調查結果顯示的並不是情感逐漸疏遠，而是一種伴隨危機出現、且難以恢復的明顯惡化。
日本方面，對中國抱有負面印象的受訪者比例，從2005年的38%上升至2024年的89%。中國方面的變化則更加波動，往往隨政治事件劇烈起伏，但最終同樣走向相似結果：到2024年，接近88%的中國受訪者表示對日本印象不佳。這並非單純的關係惡化，而是在短短一個世代內，雙方民意幾乎出現反轉。
這一趨勢之所以重要，在於日本與中國並非遙遠的競爭對手。兩國共享全球最具爭議性的海域之一，分別是全球第三與第二大經濟體，而歷史問題至今仍足以在快速點燃民意。
當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於2025年11月在國會表示，中國大陸若對台灣動用武力將構成日本的「存立危機事態」時，北京並未選擇低調回應，而是採取分析人士所稱的「戰狼外交」。中國建議國民避免赴日旅遊留學、暫停日本海鮮進口、延期日本電影上映，並取消日本藝人的演出。這些政治緊張關係也迅速帶來經濟後果。根據日本政府觀光局的統計，2025年訪日中國旅客全年達909.6萬人，居所有來源國第二位，僅次於韓國，創歷史新高，但「高市危機」後急踩煞車──12月單月較前年暴跌40%左右。
高市危機可能並未直接創造日本對中國的敵意，它更像是這段關係在本世紀持續惡化過程中的最新一次爆發，而數據顯示，這種惡化已逐漸形成結構性的僵局。這場危機甚至吞噬了原本用來衡量它的數據：原定反映兩國民意的言論NPO 2025年調查，在中方合作機構以外交情勢為由延期。雖然目前沒有最新數據，但這種沉默可能本身已經說明了中國方面民意的緊張。
從尖閣危機到長期惡化
當前負面情緒的形成，至少可以追溯至2012至2013年。當時，日本將有爭議的尖閣諸島／釣魚島國有化，中國多地也爆發反日抗議，甚至出現打砸日系商店和汽車等情況。2013年，中國受訪者對日本持負面印象的比例達到92.8%的高點，日本對中國的觀感在當時亦同樣跌至低點。然而，儘管中國民眾對日本的觀感在其後數年間有所波動，並在疫情後旅遊限制解除後略有改善，日本民眾對中國的觀感卻幾乎沒有變化。
2024年最新的言論NPO數據於高市危機爆發前公布，再次確認了這種敵意的根深蒂固。89.0%的日本人對中國印象不佳，僅較2023年下降3.2%；而87.7%的中國受訪者對日本印象不佳，接近歷史高點。這些數字顯示，即使存在旅遊、商業往來與文化交流，雙方仍陷入一種持續存在的相互疏離。日本內閣府2023年的外交調查亦強化了這一圖像。表示「對中國感到親近」或「較有親近感」的受訪者比例降至12.7%，為1978年開始統計以來最低。
年輕世代更開放？
然而，日本內部仍存在世代差異。根據美國的Pew Research Center2024年的全球態度調查，日本年輕人相對更為開放。在18至34歲的日本成年人中，38%認為中國對日本經濟有正面影響；而50歲以上群體僅有13%持相同看法，這也是該調查中各國世代差距最大的一例。這意味着，雖然整體民意偏向負面，但其世代結構比新聞標題呈現的更加複雜。
儘管如此，這種年輕世代的開放態度不應被誤認為親近中國。它更像是一種務實的經濟判斷──中國是日本最大的貿易夥伴──而非真正的情感認同。當涉及安全與領土爭議時，日本年輕人對中國的憂慮並不亞於長者。
中日關係重要性的不對稱認知
數據亦顯示，兩國對彼此關係的重要性存在不對稱認知。根據言論NPO 2024年調查，有67.1%的日本受訪者認為中日關係重要，而中國方面認為中日關係重要的中國受訪者比例僅為 26.3%，創下該調查史無前例的低點。這種不對稱在外交上或許具有重要意義。當其中一方不再在意關係是否改善時，另一方也將失去談判槓杆。
高市危機期間及之後，日本曾向北京釋出外交善意，包括派遣亞洲大洋洲局長赴北京試圖降溫，但遭中方冷淡回應。中國媒體甚至播放日本使節向中方官員「尷尬鞠躬」的畫面。
高市危機如何影響日本政治
2025年11月的外交破裂，並不只是某位政治人物即興發言的結果。高市早苗打破了日本長期在台灣問題上維持的「戰略模糊」立場，將日本在台海衝突中可能扮演的軍事角色，由過去的含蓄暗示轉變為公開表態。然而，一些專家指出，北京強烈的回應，包括外交官的強硬言論、經濟制裁，以及對文化交流的限制，可能反而加深了日本社會對中國的疑慮，某種程度上也強化了日本民眾對高市早苗安全政策的支持。
因此，這場爭端可能反而提升了高市在國內的支持度，並助推自民黨取得2月眾議院選舉的大勝，獲得316議席，超過三分之二多數，為戰後最多。日本對中國保持警戒的結構性因素，例如東海領土爭議、中國軍事發展、歷史記憶，以及台灣問題，並不會消失。同時，日本持續推進國防擴張，預計到2027年將擁有全球第三大國防預算，這也可能持續與北京產生摩擦。
警惕中的現實主義
然而，數據中仍存在一條值得關注的線索。大多數日本人依然認為雙邊關係重要，即使他們對中國抱持負面觀感。根據笹川平和財團2024年有關日本對中國觀感的調查，接近30%的日本受訪者認為，加強對中經濟關係是改善雙邊關係最有效的方法之一。
另一方面，Pew Research Center發現，在2025年初調查的25個國家中，有15國對中國的觀感略有改善。同樣地，新加坡的ISEAS – Yusof Ishak Institute2026年4月公布的調查顯示，在東盟地區，若被迫在中國與美國之間做選擇，52%的受訪者會選擇中國，48%選擇美國。綜合來看，這些結果某種程度上可被理解為對特朗普政府時期美國不確定性的反作用。
總的來說，日本短期內恐怕不會成為這波全球對中國態度軟化的一部分。然而，這些經過20年持續累積的調查數據，也呈現出比單純敵意更複雜的圖像：日本社會雖然對中國抱持高度不信任，但尚未完全放棄「中日關係仍然重要」的信念。換言之，當前的中日關係並非建立在情感上的親近，而更像是一種帶有警惕與不安的現實主義認知。未來中日關係能否逐步穩定下來，除了民意變化之外，仍取決於兩國如何處理外交、安全與危機管理等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