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開年，筆者在瑞士達沃斯參加了以「對話的精神」為主題的世界經濟論壇年會（即達沃斯論壇）。置身於這場全球政商學界的年度盛會，最直觀的感受是國際政治格局正經歷深刻變化，舊秩序的裂痕與新動能的崛起交織碰撞。在此背景下，對中國而言，擴大內需、尤其是提振消費已經超越單純的經濟增長訴求，而成為改善國際關係、重塑國際地緣政治格局的戰略抓手。
達沃斯論壇兩大議題：地緣政治變局與AI崛起
地緣政治格局巨變和人工智能（AI）的顛覆性影響，成為貫穿2026年達沃斯論壇的兩大核心議題，背後也反映出當前全球發展面臨的深層矛盾和機遇。
本屆論壇的一大焦點無疑是全球秩序重構下西方陣營內部出現裂痕。儘管特朗普在演講中表示「不會使用武力」，但其此前威脅武力奪取格陵蘭島以及對歐洲八國加徵關稅的陰影依然籠罩論壇──這種基於「美國優先」原則、對盟友強硬施壓的姿態，實際上已經動搖了北約共同防禦條款的根基，給本來就脆弱的美歐互信造成了沉重打擊。
同時，特朗普和其他美國政要在不同場合猛烈抨擊了歐洲，尤其是針對經濟疲軟、能源價格高企、移民失控、監管過度、科技創新領域落伍等問題。特朗普更是直白地表示「美國需要的是強大的盟友，而不是被嚴重削弱的盟友」，頗有點「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味道。在筆者看來，美歐關係的轉變折射出西方陣營內部裂痕的深化，跨大西洋聯盟正面臨二戰以來最嚴峻的考驗。
美方一系列強硬表態，不僅引發歐洲、加拿大等盟友國家領導人的強烈不滿，也讓這些國家不得不重新審視其外交戰略。加拿大總理卡尼直言，世界進入了大國競爭的時代，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正在消亡，並呼籲中等強國打造「第三條道路」（尋求多邊合作、加強戰略自主）。部分歐洲領導人也表示，希望加強與中國在AI治理、綠色能源、氣候變化等領域的合作，這也是對沖地緣政治格局變化、緩解自身發展困境的理性選擇。
在此背景下，中國何立峰副總理的演講堅定維護全球化和多邊主義，高舉全球化大旗，提出中國將積極擴大內需、堅定擴大開放，契合了絕大多數國家的發展訴求，為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提供了可預期的穩定力量。
人工智能對經濟社會的巨大影響成為論壇的另一大焦點。英偉達CEO黃仁勳將AI視為「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基礎設施建設」，強調AI將推動全球經濟增長、提高生產力和創造就業。特斯拉CEO馬斯克預期，隨着AI與機器人製造成本持續下降，未來全球機器人數量可能超過人類人口，進而將帶來全球經濟的爆炸性增長。
人工智能領域投資的快速擴張，已經成為美國經濟增長的重要動能。2025年三季度，美國實際GDP年化增長率達到4.4%，四季度有可能超過5%。近期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上調2026年美國經濟增長預期至2.4%。但與此同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也提出要警惕經濟增長過度依賴AI投資的風險。一旦AI發展未達預期甚至泡沫破裂，可能引發科技股暴跌、能源投資浪費、失業和社會動盪等嚴重衝擊。
中國提振消費──重塑地緣格局的戰略抓手
面對全球秩序重構、地緣政治格局變化，筆者感到，中國擴大內需、提振消費的政策取向不僅是穩定國內經濟增長的關鍵所在，更是維護和改善國際關係的重要抓手。
消費依然是中國經濟增長的「壓艙石」，其韌性與活力直接決定經濟發展的內生動力。2025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突破50萬億元，同比增長3.7%；最終消費支出對中國經濟增長的貢獻率達到52%，較上年提高5個百分點，持續發揮經濟增長主引擎作用。但另一方面，進口增速遠低於出口增速，淨出口的貢獻超過30%，達到多年新高。
中國提振消費的作用，已經遠遠超出國內經濟範疇，其對於改善國際關係更是意義重大。2025年中國貨物貿易順差接近1.2萬億美元（佔GDP的比重超過6%），貨物和服務淨出口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接近三分之一。這既彰顯了中國出口領域的強大競爭力，也反映出內需不足的深層矛盾──當供給能力持續大於國內需求時，過剩產能不得不透過出口消化，從而持續形成巨額貿易順差。
2025年中國對歐盟的貨物貿易順差達到2918億美元，有統計以來首次超過對美國的貿易順差（2804億美元）。中國對德國、英國的貨物貿易順差分別升至254億美元、664億美元，均創下有統計以來的新高（2024年中國對德國的貿易格局由逆差轉為順差）。不斷擴大的貨物貿易順差，無疑為歐盟內部詬病中國產能過剩提供了佐證，加劇了中歐經貿摩擦風險。
大力提振消費可以從根本上破解這一困境：一方面方透過擴大國內消費吸納過剩產能，減少對外部市場的依賴；另一方面提振消費有利於釋放商品和服務進口潛力，緩解貿易不平衡格局。如果出現上述積極變化，歐洲對華強硬的政治聲音就會減弱，雙邊經貿關係也就更加穩固，這也為修復雙邊政治關係奠定了基礎。
談判桌上吸引人籌碼
當前全球地緣格局的深刻變化，更加突顯了提振消費的戰略意義。儘管西方陣營瓦解的說法言過其實，但隨着對特朗普政府日益加深的不信任，一些西方國家開始主動調整戰略定位，在對華關係上更加注重務實合作。
近期中加、中歐、中英關係均釋放了積極訊號：從加拿大總理訪華並簽訂多項重要合作協議，到中歐電動汽車爭端實現「軟着陸」，再到英國首相時隔八年再度訪華並達成一系列積極成果，德國總理也即將在2月底訪華。這些外交行動的核心議題，都緊緊圍繞着深化經貿合作、擴大市場准入。這充分表明，中國的超大規模市場潛力已成為其在國際談判桌上最具吸引力的籌碼之一。
因此，對中國而言，如果能夠把握當前全球秩序重構帶來的機遇期，堅持大力提振消費、與各國共享超大規模市場，不僅可以築牢國內經濟增長根基，更有助於改善外部環境、提升國際地位，在日趨複雜的地緣博弈中佔據主動。
原刊於《沈建光博士宏觀研究》，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