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沉默的求助者:從屯門懷疑虐兒事件看香港兒童保護制度缺口

學校是孩子最容易接觸到的安全網,但現實是幼稚園的駐校社工一星期可能只有一至兩日到校、人手不足,而且教師工作量沉重,難以長期追蹤高風險家庭,家長教育也往往流於形式,缺乏深度介入。
作者:吳覺汶(幼稚園校長)

屯門富泰邨近日發生的懷疑虐兒事件,引起全港關注。一名約十歲女童手持兩大袋啤酒、背着破爛書包,在屋邨內緩慢行走的影片在網上瘋傳。警方其後拘捕其父母,涉嫌對所看管兒童或少年人虐待或忽略。社會福利署亦即時介入,安排三名子女到醫院接受健康評估,並啟動多專業會議跟進家庭狀況,而三名子女在醫院接受健康評估,並跟進其照顧及安全需要。

這些資訊固然令人痛心,但更值得深思的是孩子未必懂得直接表達困難,但他們的行為、情緒與日常表現,有時正是需要我們多加理解的訊號。從她背着破爛書包、拖着沉重物品、步伐緩慢,這些都是沉默的訊號。孩子不會寫投訴信、拍片自救,她從片中的身體、行為、眼神,就是最直接的訊號。

然而,這些訊號往往被忽略,直到事件被拍下後廣傳,才引起社會極大迴響。我們是否只能依靠偶然的鏡頭,才能看見這些訊號?

制度反應不夠迅速

事件曝光後,警方、社署及學校迅速介入並呼籲停止轉發影片以保護孩子私隱。這些反應某程度值得肯定,但也暴露了香港兒童保護制度的結構性問題,就是介入往往在事件發生後、支援依賴被動呈報、跨專業協作仍以個案跟進為主,事後往往未能反思如何做到風險預防。

即使強制舉報虐待兒童條例已於本年初生效,但制度的設計仍然是補救式,而非預防式。在幼兒教育現場,我們常說孩子的需要不能等。但在兒童保護制度中,孩子的危機卻往往要等到證據出現才被看見,是故真正值得我們檢視的是現有預防及支援措施,能否在危機惡化前發揮作用。

家庭壓力與社會支援

作為幼稚園校長,我深知許多家庭正承受多重壓力,包括經濟困難、照顧者精神健康、育兒知識不足、家庭關係緊張、社區支援薄弱等,這些因素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高風險環境,而孩子往往是最先承受衝擊的人。

屯門事件不是孤立個案,而是香港社會的縮影,當中因素大致可歸納如下:基層家庭支援不足、精神健康資源不足、家長教育缺乏系統性、鄰里間的關係薄弱、學校社工人手緊絀。當然,上述等因素並不等於孩子受到虐待。但如果多重壓力長期累積,而家庭又缺乏適當支援,孩子的照顧與成長便可能受到影響。

學校能否成為孩子的安全網?

在這次事件中,學校社工及老師即時介入,為孩子提供支援。這再次證明學校是孩子最容易接觸到的安全網,但現實是幼稚園的駐校社工一星期可能只有一至兩日到校、人手不足,而且教師工作量沉重,難以長期追蹤高風險家庭,家長教育也往往流於形式,缺乏深度介入。

如果我們真正重視兒童利益,學校就必須成為更積極的保護者,而不是被動的觀察者。我提出三項建議:

一、建立「兒童風險預警系統」:由教師、社工、醫護、社區組織等共同參與及加強合作,透過行為觀察、家庭狀況、出勤紀錄等指標,及早識別高風險家庭,從而作專業判斷及適時轉介。

二、增加社工駐校時間及持續跟進能力:幼兒是最脆弱、最無法表達的群體,卻是目前制度中最缺乏社工支援的一群,部分社工同一時間可能需要照顧幾間學校,加上駐校時間不足,致使工作量大增及未能跟貼個案。期望在現有基礎上,增加社工駐校時間及持續跟進能力,讓有需要的孩子與家庭得到更穩定的支援。

三、家長教育必須從走向「陪伴式」:真正有效的家長教育不是靠一、兩場講座就可以做到,學校要對學生持續覺察、社工的緊密跟進,保持聯絡及定期關心,從而才能與家長慢慢建立信任關係,也就是所謂的「同行」。當家庭開始出現危機時,家長知道自己不是孤單的,也知道可以向誰求助。

社會有共同的責任

孩子的安全成長不是家庭的私事,社會有責任共同守護,包括學校、社區、政府共同關注和保障。當任何一環失效,孩子就會受傷。原本應輕鬆地走路、快樂地上學、安心地回家,那名女童的畫面,令人揪心。她的步伐之所以沉重,是因為她背負的不是啤酒,而是家庭的重量、制度的缺口、社會的盲點。願這次事件成為香港的警號,而不是新聞的過場。願我們不再只在鏡頭中看見孩子的痛苦,而是在制度中保障孩子的幸福。

作者簡介:

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從事幼兒教育工作20載,具豐富的幼兒教學及行政經驗,並擅長於課程改革、學生評估及多元智能發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