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佛訪學這一年，我的一個重要目的是接觸各種政治立場的美國的中國問題學者──尤其是右派學者，因為在這個由自由派學者主導的哈佛校園裏，他們的觀點不是輕易能接觸到的。
就在我起草郵件約訪這些學者之際，一個恰逢其時的機會在9月21日（周一）出現了：余茂春來到哈佛發表演講，題為《從接觸到威懾：新對華戰略的形成》，由哈佛著名中國問題歷史學家米德（Rana Mitter）主持。
余茂春：被華制裁是榮譽
余茂春生於中國大陸，現任哈德遜研究所中國中心主任兼高級研究員。自1994年起，他一直在安納波利斯的美國海軍學院教授軍事史和中國現代史，但真正讓他在外交政策圈嶄露頭角的，是他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擔任國務卿蓬佩奧的中國政策顧問期間的經歷。在此期間，他全面參與重塑美國對華政策， 並參與了涉及中國以及日本、韓國和台灣地區跨部門決策討論。
外界普遍認為，正是余茂春協助推動華盛頓改變了長達數十年的對華接觸政策，轉向遏制與威懾──這一歷史性轉變始於2018年貿易戰打響的第一槍。北京於2022年12月制裁他，他事後稱這是一種「榮譽」。
余茂春：尼克遜訪華是歷史性錯誤
從中國人的視角來看，這次演講格外耐人尋味之處在於余茂春本人的成長背景。他出生並成長於中國大陸，80年代初就讀於天津一所知名大學，隨後赴美攻讀研究生。親耳聽他講述自己的鷹派觀點，而非透過他人轉述，確實令人印象深刻。不出意外，現場數十名聽眾中，亞裔面孔佔了半數以上。
演講一開始，余茂春便直言不諱地表示，是他推動特朗普政府認清了美國的頭號威脅並非俄羅斯，而是中國——他認為俄羅斯謀求的是「存在感」，而中國謀求的是全球主導地位。他毫不留情地批評了1972年的《上海公報》──尼克遜訪華這一歷史性突破的產物，它為中美關係正常化以及貿易文化交流的擴大鋪平了道路。在余茂春看來，這框架是一個歷史性錯誤，正是它給了中國發展成今日規模的空間。
他稱自己曾從公開資料中整理出300條毛澤東及其歷任繼任者關於超越或擊敗美國的語錄匯編，他表示這份文件後來已被列為機密。他還表示，自己曾安排蓬佩奧會見每一個主要的中國異見團體，並在北京2020年對香港實施國家安全法後，推動廢除華盛頓長期以來與香港維持的相關協議。他還提到，中國最高領導層曾親自向特朗普表達對蓬佩奧的不滿。
談及當下，余茂春認為，特朗普任命魯比奧出任國務卿，標誌第二任期對華姿態將更趨強硬，並援引美國在古巴、格陵蘭島和委內瑞拉等地區的一系列動作，稱這些都是遏制中國在該地區影響力的舉措。他預計美國對華政策不會出現任何軟化跡象，並稱在北京看來，與台灣「統一」並非終點， 以後還會對付包括印度和越南在內的其他國家。
離開真正決策圈
他演講的時間點讓他的言論格格不入。 他演講時，特朗普與習近平預定那周晚些時候在華盛頓會晤，外界普遍認為台灣問題是北京此次會晤最關心的議題。特朗普近期曾放風，將對台軍售作為與北京談判的籌碼，一項價值140億美元的軍售計劃據報已被擱置。而余茂春則反其道而行，強調了另一組數據：特朗普政府已於2025年12月批准了一項價值110億美元的對台軍售案──據稱，這是有史以來批准的最大規模單筆對台軍售──他據此強調，本屆政府整體的記錄是向台灣出售了更多的武器，而非更少。
聽他講故事，很難不感受到其政策分析背後透着一股對中共真切的個人怨憤情緒。在問答環節，我向他提問：他人生中從何時起開始形成如此強烈的反共立場？他廻避了這一提法，堅稱與其說是他反共，不如說是出於他對美國的熱愛。
這一回答姑且不論，這次會面倒也印證了華盛頓政治的一個現實：一旦離開政府，便離開了真正做決策的圈子。余茂春如今已不再像在蓬佩奧麾下時那樣坐在決策桌前。但聽他一席話， 依然提供了一個罕見且原汁原味的視角，讓人得以洞察對華鷹派如何看待北京，以及他們的思維下一步可能會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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