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專才教育今日已成為社會發展不可或缺的一環，但很多人未必知道，在半個世紀前，當香港仍處於輕工業年代，一批教育先行者已開始為基層青年探索另一條成長道路。承接上一期力理得神父的故事（按此），生命故事系列之二讓我們透過前職業先修學校議會主席、明愛前教育服務部部長李崇德的教育人生，回顧香港職專教育（前稱職業教育）的發展歷程，以及一代教育工作者如何以信念回應時代需要。
李崇德投身教育的年代，正值香港由戰後重建走向工業化發展的重要時期。1950至1960年代，戰後嬰兒潮令青少年人口急速增加，大量基層家庭需要透過教育改變命運；同時，香港在冷戰格局下逐步發展出口導向製造業，社會對技術人才的需求與日俱增。在此背景下，職業教育逐漸由傳統學徒制度走向系統化培訓，而社會亦開始思考如何為資源較少、學業表現未必突出的青年提供發展機會。
職專教育的起點
60年代，明愛設立香港仔服務中心附屬職業訓練學校，成立初時，香港仔聚居不少以捕魚維生的家庭，學生大多為漁民子弟。時任主任的李崇德參與推動中心開辦機械及電工維修等課程，以配合他們的實際需要。
因應漁民獨特的生活模式，課程設計亦必須靈活調整。漁船每次返港停泊往往只有一至兩個月，隨後又會出海數月，因此教師除了要配合學生時間安排課堂，更須為缺課學生安排補課。李崇德回憶，當時課程吸引不少艇家子弟報讀，因為聚焦船隻維修、電機操作等實務技能，不僅能現學現用、改善生計，更讓學生透過掌握一技之長建立自信與成就感。
當時香港的工業化和港口經濟正逐步發展，社會對機械、電機及技術人員的需求日益增加。李崇德意識到，教育不應只停留於課堂知識，而應協助青年掌握能夠改善生活、服務社會的能力。這種從社會需要出發、強調學以致用的理念，亦成為早期職業教育的特色。
回首李崇德初入明愛的日子，距今已逾60載。他坦言，最初投身明愛既是服從神父的建議，也是出於年輕人的好奇。面對一群與傳統文法中學截然不同的學生，要因應社會及學生需要設計課程，對當時師範學院畢業、任職傳統名校英文教師的他而言同樣是一項全新的挑戰。他爽朗笑道：「不認識就去學習，最重要是知道自己想做到什麽。」
於是在加入機構後的十年間，他把握每一個學習機會，先後取得國際勞工組織高級工業及職業訓練文憑、理工學院管理學文憑等專業資格，不斷充實自己。這些經歷不但拓闊了他的專業視野，更讓他逐漸掌握職業教育、學校管理及人員培訓等知識。
李崇德的個人成長，恰好與香港社會的轉型步伐互相呼應。1970年代的香港正經歷快速發展，一方面政府推行九年普及教育，中學學位需求大幅增加；另一方面，沙田、屯門、元朗等新市鎮相繼發展，大量年輕家庭遷入社區。與此同時，香港輕工業正值黃金時期，製衣、電子、塑膠和金屬加工等產業蓬勃發展，社會對技術人才的需求日益殷切。
面對時代轉變，傳統升學道路已不足以回應所有青少年的發展需要。職業先修學校因而應運而生，為學生提供學術與職業技能並重的學習途徑，成為不少基層青年掌握技能、建立自信及實現社會流動的重要平台。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明愛逐步建立職業先修學校網絡，並在李崇德參與領導下，先後創辦11所職業先修學校。
然而，要把一所學校辦好或許不難；要建立起支撐整個職專教育網絡的人才隊伍，才是真正的挑戰。
打造職專教育的人才梯隊
有了課程框架後，李崇德接着思考如何凝聚一支精銳團隊。憑藉自身經驗，他深知當時傳統師範培育的師資多偏重文科教育，未必能勝任工科的實務教學，自然難以給予學生最切合需要的指導。於是，他決定從招聘與培育兩方面着手，逐步建立一支願意獻身職專教育的專業團隊。
當時香港正值工業發展高峰期，職業先修學校相繼開辦各類工藝與技術學科。然而，兼具實務經驗與教學資格的工科教師卻十分短缺。為此，李崇德採取針對性的招聘策略，並沒有將目光局限於傳統師範體系，而是積極招攬擁有扎實金工、電工技能的工科畢業生，例如香港仔工業學校畢業生，再鼓勵他們修讀工商師範學院課程，取得正式教師資格。這項策略成功為學校開拓人才來源，更培育出多代工科教育骨幹。
除了知人善任，在李崇德的用人哲學中，「從低做起，展現能力」同樣不可或缺。「我不信天降甘霖，一切都是從低做起。」他強調從不任命空降校長，所有管理人才都必須由基層做起，透過不同學校之間的歷練與輪調，逐步證明自己的能力與熱誠。在他主持校務期間，每周均召開校長會，讓管理團隊定期交流意見、互相支援，亦藉此建立共同的辦學理念與文化。
「教學生是老師的責任，而引領老師，則是校長的使命。」在李崇德眼中，學校發展從來不是制度或規模的競賽，而是人的培育工程。時至今日，他的用人與治理之道依然具有啟發性。領導者若想帶領學校立足當下、走得長遠，自身便必須先成為堅實的標杆，以公道為基石，以實幹作示範，在同行中凝聚共識，讓教育的使命得以一代又一代傳承下去。
校訓背後的人生哲學
在追求經濟增長與物質改善的大環境下，技能培訓與就業出路往往成為教育關注的焦點。然而，李崇德始終認為，職專教育不應只培養懂得工作的技術人才，更應培養懂得做人、懂得服務社會的人。正是在這樣的信念下，他訂立了今天沿用至今的明愛校訓「忠誠勤樸，敬主愛人」。這八個字不僅是明愛辦學理念的濃縮，更是他個人生命歷程與教育信念的寫照。
當時職業先修學校的學生大多來自基層家庭，不少人因學業成績未如理想而被主流教育忽略。李崇德深知，職專教育的使命不只是教授一技之長，更要幫助學生建立尊嚴與自信。由於自身同樣出身寒微，父親早逝後更需分擔家庭責任，他對學生的處境有着深刻共鳴，從不以家庭背景或學業成績定義一個人的價值。
因此在他心目中，「忠誠」不單是忠於信仰或機構，更是忠於自己的良知與責任；即使身處逆境，仍能堅守正直與承擔。而早年的艱苦歲月，亦塑造了他知足常樂的性格，並將「勤樸」化為處世之道：既要勤勉盡責，也要保持樸實謙遜；既踏實做好本分，也願意多走一步，不斷學習與探索新的可能。
回首漫長的人生旅程，李崇德相信天主的陪伴與指引從未缺席。因此，他在校訓中寫下「敬主愛人」，並堅持在校園推行信仰教育與早會祈禱，希望為這群來自基層的孩子建立靈性與道德修養的根基。在他眼中，職業教育除了傳授技能，更肩負培養工作倫理和服務精神的責任。唯有讓學生明白生命有所出處、工作有所意義，才能在面對人生風浪時站穩腳步。
時移世易，香港已由當年的工業城市逐步轉型為知識型經濟社會，全球化、數碼化以至人工智能的浪潮，亦持續改變教育與職場的面貌。然而李崇德深信，即使時代背景與人事物不斷變遷，教育的核心價值依然歷久彌新。面對現代學校治理的挑戰，他主張引入天主教會倡導的「共議同行」精神，透過真誠對話、彼此聆聽與共同辨識，在多元聲音中凝聚共識。他相信，唯有先建立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與尊重，教育團隊才能在變動的時代中步調一致地同行。
一代職專人對後輩的啟示
回顧李崇德60多年來的教育歷程，筆者最深的體會是：教育從來不是追趕時代，而是在每個時代中看見人的需要。從戰後嬰兒潮、工業化年代，到全球化浪潮與人工智能時代；從香港仔漁民子弟，到一代又一代職專學生，改變的是社會環境，不變的是對人的尊重與成全。教育之目的從來不是篩選人，而是成全人；不是只為社會培養勞動力，更是為生命尋找方向，這是一代職專教育人的共同信念。
感謝讀者多年來的支持與同行，本人專欄在此暫告一段落。教育從來不是一場短跑，而是一場跨越世代的接力。道阻且長，行則將至。與諸君共勉。
生命故事系列 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