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伊朗能成為世界強國?

美伊簽停戰備忘錄,美國是次「投降」,不僅是其戰爭史中的滑鐵盧,更意味着美國主導的全球單極秩序的退場。與此同時,伊朗的「橫空出世」,讓世人眼前一亮。

2026年6月18日,美國總統特朗普與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正式電子簽署了《伊斯蘭馬巴德諒解備忘錄》,公布了停戰文本,在全球範圍引發震動。 在條款中,美國在霍爾木茲海峽、核問題、制裁解除、地區盟友等核心領域都作出重大妥協,同時基本放棄了戰前擬定的目標(如「政權更迭」)。 伊朗方面完全主導停戰談判的框架和內容,在核心訴求上幾乎沒有做出實質性讓步。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Nicholas Kristof寫道:特朗普說對了,這場戰爭「將以投降告終」──只不過,投降的一方是美國,而且是無條件投降⋯⋯

儘管最終的和平協定有待談判落實,後續存在很大的不確定性,但停戰備忘錄的內容,以及其簽署本身,已經是一個載入史冊的地緣政治事件。 它同時代表着兩個方面,一方面,是美帝國的加速衰落(「蘇伊士運河時刻」、「滑鐵盧」),以及美國主導的全球單極秩序的退場,另一方面,則是伊朗國家的崛起和多極秩序的加速到來。

但美國的相對衰落早就不是新聞,真正讓世人眼前一亮的,是伊朗的「橫空出世」。

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以來,美國就對伊朗進行制裁、圍堵、孤立,並主導了國際輿論對伊朗的敘事。 人們習慣於將伊朗簡化為「神權國家」、「什葉派宗教激進國家」、「恐怖主義扶持者」、「窮兵黷武」、「反美前沿陣地」等標籤,對這個國家印象是「極端」、「落後」、「危險」、「保守、「反現代」。她沒有「政府」,只有一個壓迫民眾的「政權」;她既然是海灣的伊斯蘭國家,人們也假定她和海灣阿拉伯國家文化一致;由於是伊斯蘭神權政治、遭到制裁、常年「與世隔絕」,人們猜測她和阿富汗塔利班政府可能是類似的東西──極度保守、頑固不化。2025至2026年的美以伊衝突,在中文圈裏,也能看到大量這樣的評論。這其實是美國常年主導對伊朗輿論的結果,導致了人們對伊朗的負面印象。大多數人對伊朗既不了解,也不關心。 

2026年,就是伊朗伊斯蘭共和國遲來的「立國之戰」。(伊朗政府 X)
 

直到2026年的伊朗戰爭。這個被認定為長期落後、「政權一碰就倒」的國家,居然用軍事和經濟非對稱戰術,逼退了超級大國美國,一舉掌控了能源要道霍爾木茲海峽,並讓世界上最強大海軍一籌莫展。美國政府私底下對自己的戰略誤判懊悔不已,但最後別無選擇,只能簽署恥辱性的「投降」協定。

這個歷史事件也讓人們發現,必須重新認識伊朗。而對於各國政府來說,如果你本來就是伊朗的盟友夥伴,未來自然會加強和她的合作關係;如果你和伊朗處在對立狀態,則會發現自己必須修復跟她的關係。沒有人能夠忽略伊朗──她不僅成為中東新的主導力量,伊斯蘭世界新的主導力量,而且在國際舞台上有了一席之地。2026年,就是伊朗伊斯蘭共和國遲來的「立國之戰」。

今天,讓我們把所有的負面刻板印象擱置腦後,重新看待伊朗。我們會發現,伊朗實際上已經集齊了成為世界性強國所需的八大核心要素。假如美伊和平協議最終落地,外部制裁逐步解除,伊朗重新融入到全球經濟體內,同時推行必要的制度與政策改革,恐怕沒有人能夠阻擋千年波斯文明的復興。

下面,讓我們一起看看「八大要素」。 

伊朗與部分國家能力比較圖。(作者圖片)
 

一、伊朗是一個文明型國家 

一個國家的長久發展潛力,和她是否有歷史的輝煌與傳承,是否有強勢的主體民族及文化,是否有強大的國家意識與民族意識,都高度相關。

文明型國家有三個要件。一是必須有上千年甚至數千年悠久歷史、有過歷史成功與輝煌、沒有發生斷檔或者消亡的原生古老文明;二是必須是完整的、單一的現代主權國家,而不是拆分散落在多個國家;三是原生古老文明與現代主權國家融為一體,構成一種複合型國家的形態。由於是古老文明,歷史上曾經輝煌(大概率當過「帝國」),因此文明型國家往往是跨民族、多元的;而文明與國家融為一體,也決定了文明內核往往會貫穿國家的建構、治理、文化、價值、國民認同,是維繫國家存在和動員民眾的最主要力量。

中國是成熟文明型國家的範本。歷史上的許多強國,例如英國,俄羅斯,也都不同程度地屬於具有多元特徵的文明型國家。 

伊朗也是一個典型的文明型國家,她與中東典型的前現代的部落型君主制國家(海灣阿拉伯國家)、殖民主義產物(沒有共用歷史的民族和文化被拼湊成為政治體,如伊拉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伊朗與埃及古文明的斷裂與終結、伊拉克的反覆外族統治形成了鮮明對比。(Shutterstock)
 

未曾斷裂的歷史文明傳承

伊朗是整個中東地區唯一保持文明連續性未曾斷裂的古老國度,其歷史可追溯至三千多年前的阿契美尼德波斯帝國。即使在阿拉伯大規模征服與伊斯蘭化歷史進程中,波斯本土語言(波斯語)、民族認同、民俗文化、文學傳統與行政管理經驗也得到了完整留存,從未被徹底同化或取代。相反,波斯人在利用阿拉伯體系進一步發展了自己的波斯文明認同,並反向塑造了伊斯蘭文明的知識版圖。(你在今天看到的許多「阿拉伯文明」成就,往往是波斯人的數學、哲學、科學遺產。)這與埃及古文明的斷裂與終結、伊拉克的反覆外族統治形成了鮮明對比,也使伊朗在文明層面顯著超過普通國家。

凝聚力與韌性

伊朗在歷史上經受住了無數考驗:從古代希臘、馬其頓入侵、近代西方的殖民干涉,再到1979年以來數十年的國際制裁及多次現代戰爭,伊朗的國家認同感與社會凝聚力非但沒有被瓦解,反而不斷得到鞏固、加強、昇華,並形成了一種對抗外部衝擊與內部動盪的獨特韌性。2026年伊朗戰爭起到的最重大作用,是強化了伊朗的國家意識與社會凝聚,加速了伊朗的政治意識形態由宗教(伊斯蘭什葉派)轉向文明-民族國家(波斯)。有了文明根基,則會轉為國家的抵抗精神、凝聚力、穩定性與發展動力。 如果沒有這樣的文明根基,政治體是薄弱的,政權很容易瓦解,精英遇到外部壓力時就會逃離。

戰略定力與歷史耐心

千年不斷的文明歷史還會帶來一個結果──培育了伊朗精英階層極強的戰略思維、戰略定力與戰略耐心。 他們習慣於從數十年、上百年甚至更長的周期,結合伊朗國家及波斯文明的長期利益去審視眼前的衝突,而不會將思維局限在短期利益交換與交易。 由於有着悠久的歷史,他們也非常擅長及熱衷在歷史上找尋能夠對應今天、啟發今天的經驗和教訓。 這都是一個只有幾百年建構歷史的國家所無法理解的。 

最容易理解文明型國家的,是另一個文明型國家。 中國人只要發現伊朗也是文明型國家,會瞬間發現其實很容易理解伊朗。

二、伊朗擁有相對龐大的人口基數

光有悠久文明還不夠,要成為世界強國,還需要有龐大的人口基數。人口可以帶來幾方面的好處:一、提供內需市場,支撐本土產業;二、提供充足的勞動力;三、為跨專業、跨學科、跨產業、跨領域的人才儲備和腦力提供基礎;四、支撐兵員與國防產業。 

伊朗民族結構穩定,波斯人佔其人口三分之二,減少族群矛盾機會。(Shutterstock)
 

根據最新數據,伊朗人口約9300萬,在中東/西亞地區位居第一。作為比較,海灣阿拉伯國家(沙特、阿聯酋、卡達、科威特、巴林、阿曼)人口總數6200萬;以色列人口1000萬(猶太人不足800萬)。最接近伊朗人口基數的是土耳其,擁有8800萬人口。

伊朗當前中位年齡約34歲,65歲以上人口佔比8%,勞動年齡人口佔比接近七成,其年齡結構在發展中國家中處於合理位置。伊朗的人口紅利視窗還可以維持十年左右,為戰後的基礎設施建設、產業擴張提供了體量支援。

與伊朗相反,海灣阿拉伯國家高度依賴外籍勞工,其6000多萬的人口裏,本國公民只有2200萬,外籍人口高達3900萬。從基礎工種,到核心技能,都被外包給外國人,本地人普遍缺乏複雜的勞動技能,社會沒有真正的發展自主性。相比之下,伊朗不依賴外籍勞工,把「飯碗牢牢地端在自己手裏」,從基礎工種到重要技能都由本土人才承擔。

另外,伊朗的民族結構穩定。波斯人是絕對主體民族(佔三分之二),少數民族高度同化,使得伊朗的族群矛盾遠遠低於伊拉克、敘利亞、黎巴嫩等處於地緣破碎帶的國家。在2026年衝突的考驗下,伊朗社會沒有出現任何割據、內戰或地方分裂的苗頭。 對於文明型國家來說,一定的民族多樣性和文化多元性反而成了獨特的社會粘合劑。

三、伊朗是全球最大的油氣資源國之一

伊朗手握頂級能源資產,並且擁有完全的能源開發自主權。 

頂級的戰略儲備

根據最新探明數據,伊朗探明石油剩餘可採儲量超過2000億桶,佔全球總量的近12%,位居世界前列; 天然氣儲量約34萬億立方米,高居全球第二,佔全球總儲量的17%。 其中,南帕爾斯氣田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最大單體天然氣田。以目前的開採速度,伊朗的油氣資源開採周期輕鬆超過百年,是真正的永久性國家戰略資產。 

伊朗本身是最大油氣資源國之一,同時把控霍爾木茲海峽,相當於握有影響全球能源格局的兩把關鍵鑰匙。(Shutterstock)
 

絕對的能源自主與技術自給

伊朗在能源上具有絕對的自主權,不受制於人。長期的制裁倒逼伊朗建成了完整的自主油氣產業鏈──從勘探鑽井、油田開發到煉化運維,全流程技術自主,80%以上的油氣設備、化工催化劑均實現國產化,本土團隊自主負責油田全流程運營。 

相比之下,海灣阿拉伯國家油氣產業高度依附歐美能源技術服務商,核心技術環節受制於人。 其他的伊斯蘭大國在能源方面更加無法和伊朗匹敵。 如巴基斯坦能源嚴重短缺,長期依賴外部進口,極易受到國際油價波動的金融衝擊; 土耳其的工業相對發達,但能源對外依存度極高,其地緣政治經濟政策也很容易受到能源供應國的掣肘。

獨特的產業成本優勢

跟海灣阿拉伯國家單純依賴石油出口、缺乏工業轉化的模式不同,伊朗將本土的廉價能源與完整的重工業體系深度結合,大幅降低了在鋼鐵、冶金、化工、水泥及軍工產業的生產成本,並以此形成了獨特的產業成本優勢。 一旦外部制裁與封鎖徹底解除,伊朗的世界級油氣資源將迅速從用以維持生產的資產,升級為超級增長引擎:其低價的油氣和電力可以被用作發展更廣泛產業體系的基礎,其中包括高度依賴能源的數據中心與算力。

四、掌握影響全球經濟的霍爾木茲海峽

2026年的美以伊衝突中,讓伊朗方面制勝的是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封控。自開戰以來,伊朗也將掌控海峽作為這次戰爭最主要的軍事目標。

霍爾木茲海峽承擔着全球五分之一的原油和天然氣,五分之一的化肥供應,以及三分之一的氦氣運輸。海峽能否通行,直接決定了全球能源、糧食與經濟安全。可以說,霍爾木茲海峽是全球經濟真正的核心咽喉。

伊朗扼守海峽北岸全部核心區位,透過常態化軍事部署,掌握了隨時封鎖海峽的能力。美國雖然擁有世界上最強大的海軍,但在衝突中已被證明無法在伊朗密集的導彈、無人機、無人艇網路面前確保航道安全。這也是為什麼《伊斯蘭馬巴德備忘錄》第5條明確承認霍爾木茲海峽通航將在伊朗的安排下恢復。

伊朗本身是最大油氣資源國之一,再同時把控霍爾木茲海峽,相當於同時握有影響全球能源格局的兩把關鍵鑰匙,可以快速對全球經濟產生直接且不可逆的影響。未來,伊朗可以利用海峽管控作為外交槓桿,一對一地影響所有國家的行為,甚至透過徵費獲得持續的重建收入。二戰以來,除了美國以外,很少有國家能夠像今天的伊朗這樣,對全球經濟擁有如此直接、破壞性如此之大的卡脖子能力。對海峽的掌控必然會成為伊朗綜合國力及投射影響力的核心組成部分之一。

〈伊朗能成為世界強國?二之一〉

原刊於作者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