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特朗普主義？

落選4年之後，特朗普再次贏得總統大選，重返白宮。特朗普集保守主義、民粹主義、霸權主義於一身。短短數周，他宣布的各種激進的對內反移民、反建制、反程序、蔑視法治國的政策措施；對外霸凌、擴張的地緣戰略主張，已在美國及世界範圍內激起空前的衝擊波。

為全球民主蒙上陰影

從歐洲看美國，除了各國極右翼歡欣雀躍之外，大部分輿論對於特朗普再度執政憂心忡忡。特朗普當選作為2024年全世界選舉的最重要一環，給全球民主前景投下了濃重陰影。2024年是名副其實的全球選舉年，共有60個國家舉行議會或總統選舉。根據瑞典哥德堡大學多樣性民主研究所的統計，在這60個進行選舉的國家裏有一半是專制國家，她們利用選舉強化專制統治。儘管在一些地區民主取得進步，如亞洲的台灣、非洲的博茨瓦納，但總體來說民主進程不容樂觀。

特朗普作為美國右翼中的右翼，民選領袖中的異數，他的保守加激進的意識形態取向，他重返白宮傳達給美國和世界的是空前的不確定性。整體說來，特朗普並無完整的政治藍圖，除了他在競選中掛在嘴邊的「讓美國再次偉大」之外，看不到特朗普有何系統措施保證這一目標的實現。

特朗普也沒有為他的「美國偉大」勾勒出一個大體的願景，何謂美國的偉大？一個政治上更霸氣，經濟上更富有，軍事上更強大，領土更寬闊，社會更「純潔」的美國？一個蔑視合作盟友，為淵驅魚、為叢驅雀，無視侵略，目無國際規則，哪怕是自己參與制訂的規則的美國？一個總統權力膨脹，跳出分權制衡，鄙視、打壓反對黨的美國？

正常的民主政黨輪替過程是一個糾偏和糾錯的程序，而非全盤否定自己前任的施政。糾偏和糾錯的機制之所以可以有效運轉正是因為得益於民主體制的憲政框架、法治國家、公民社會、多元媒體的制度設計，左右各派政黨都必須在民主制度的框架下運作，這即是我們常說的將權力關進籠子。特朗普屬於有着跳出籠子衝動的領導人，但是跳出憲政的籠子，就會給美國甚至世界民主帶來災難性的後果。他的四年執政勢將對美國民主制度構成嚴峻考驗。

美國民主機制勝總統權力？

在歐洲，儘管主流輿論對特朗普重新執政將可能造成的對歐洲的衝擊有着基本共識，但在是否存在一種特朗普主義和何謂特朗普主義的問題上則存在分歧。自從特朗普第一次執政以來，歐美政治學者尤其是研究極右翼的學者一直專注於給特朗普的意識形態或其政策導向，即特朗普主義做出切合實際的界定。這種界定之所以重要，是捨此無法清晰判斷美國社會的走勢。

巴黎第七大學教授韋尼奧勒・德・尚塔爾（François Vergniolle de Chantal）屬於較為樂觀一派。在他看來，儘管特朗普在其執政期間在許多方面破壞了美國民主準則，如不尊重反對派、無視三權分立、公域私域不分、任人唯親等，但特朗普主義仍然停留於一種迷惑人心的宣傳而非獨裁，因此，所謂特朗普主義實際上並不存在。這位教授曾於2016年發表題為《不可能的帝國總統》一書，奠定其在美國憲政研究領域的地位。此書從美國憲法原則的強大的制衡機制為出發點，論述美國民主制度三權分立的堅固。他的結論是，美國民主強大的制衡機制將不會允許總統權力突破憲政框架。

不過，多數學者對特朗普上台後的美國民主前景遠沒有韋尼奧勒・德・尚塔爾教授那樣樂觀，尤其是在2021年1月6日國會山事件發生及特朗普於2024年再次當選之後。他們傾向於將特朗普視為民主的敵人或法西斯獨裁者，而所謂特朗普主義即是法西斯主義。以巴克頓（Robert Paxton）為例。

特朗普煽動民眾使用暴力 言行具法西斯特點

巴克頓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授，但其在法國的影響力也許更勝於美國。他不僅是首屈一指的研究20世紀歐洲史的專家，更是第一位揭開法國維希政權醜陋面目的史家。上世紀70年代，他的專著《維希時代的法國》法文版問世，他以法國尤其是德國歷史檔案為據，第一次以翔實而不可辯駁的史實記述了法國貝當政權助納粹為虐的黑暗歷史。他的研究表明，希特拉佔領法國時期的法國貝當政權並非被迫執行德國佔領軍命令，而是主動獻策鎮壓猶太人。巴克頓的結論震驚法國，也征服了法國輿論，獲得法國人的尊敬，而巴克頓也因此書獲得法國頒發的騎士勳章。

2017年，在特朗普第一次大選之際，巴克頓投書法國《世界報》表示，儘管特朗普在許多方面具有法西斯特點，但特朗普仍然只是一個沒有制約的獨裁者而非法西斯分子。不過，2021年1月6日之後，巴克頓改變了看法，他認為特朗普公開呼籲通過民間暴力推翻選舉這一舉動越過了紅線，結合他的其他行為，特朗普符合法西斯的標準。

另一些論者將特朗普主義界定為非自由主義。所謂非自由主義實際上是一種打着民主招牌的民粹主義。只不過這種民粹主義以反對自由主義為己任，以匈牙利強人歐爾班為典型代表。用歐爾班自己的話說，民主並不一定要以自由主義價值作為基礎，民主是一種統治方式，而自由是一套價值體系。將民族主義甚至種族主義的價值體系嫁接於民主體系之上，是非自由主義的特質。

近年在此領域頗為活躍的法國薩瓦大學教授瑞茲（Jean－Marie Ruiz）寫道：非自由主義者承認普選，透過選舉上台執政，但是一旦當選，他們就利用政權剝奪公民的基本權利，通過控制司法機構和媒體，毀害民主制度制衡機制，削弱法治。在他看來，特朗普的上台不僅會嚴重削弱美國民主制度，同時也是全球民主制度退潮的新表現。從這個意義上講，特朗普主義也是世界範圍內民主國家極右意識形態回潮在美國結出的果實。

原刊於《明報月刊》，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