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與美國在中東地區近期開展的共同軍事行動，特別是對敵國領導人、要員及重要設施進行的「斬首行動」及「精準打擊」，背後的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Mossad）特工，再度令人另眼相看。但一如其他國家，對其作為「隱蔽戰線」的情報機構，諱莫如深，坊間只能透過第二、三手資料，方能略知梗概。這本多年前出版，題為By Way of Deception 的暢銷紀實文學，是由摩薩德前特工維克多．奧斯特羅夫斯基（Victor Ostrovsky）與加拿大記者克萊爾．霍伊（Claire Hoy）合著，一直是間諜文學和國際關係研究中的奇書。
作為摩薩德前特工奧斯特羅夫斯基的內部爆料「叛逃」之作，該書在1990年出版時引起轟動，以色列政府曾極力阻止該書在美國和加拿大出版，甚至向法院申請禁令，但這場法律戰反而為該書帶來了巨大的宣傳效果，使其迅速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當年讀過後，對該書部分情節至今仍記憶猶新；今天重讀，結合當前中東伊朗戰爭所見，帶來的是更多的震撼與反思。
By way of deception, thou shalt do war
（以欺騙之法行戰爭之事）
源自《舊約聖經．箴言》，被摩薩德一度採用作為組織的格言，但由於「欺騙」一詞在國際輿論上負面色彩過重，加上現代情報工作更強調分析與預警，摩薩德後來將格言修改為《箴言》的另一段話：
Where no counsel is, the people fall; but in the multitude of counsellors there is safety.
無智謀，民就敗落；謀士多，人便安居。
儘管官方格言變了，但「以欺騙之法」行事依然被視為以色列情報部門的標籤。軍人出身的奧斯特羅夫斯基在書中揭露了他經歷過的選拔及心理測試、培訓，從中可了解摩薩德理想中的特工性格、機構的內部運作，以及該組織在世界各地的網絡，暗中操控和情報蒐集方法等。
奧斯特羅夫斯基在書中表示，在進入摩薩德的4年後，他選擇離開和公開秘密是因為對摩薩德內部的貪婪、欲望，以及缺乏對人命的尊重感到失望，認為這背離了以色列的建國理想。他寫道：
It was the twisted ideals and self-centered pragmatism that I encountered inside the Mossad, coupled with this so-called team's greed, lust, and total lack of respect for human life, that motivated me to tell this story.
事實上，這個由奧斯特羅夫斯基說出的故事，相信會顛覆不少人對間諜世界的想像，科技對執行隱蔽任務的助力固然重要，但相對而言，對人性弱點的極致利用更被重視，例如對某些「目標策反人物」，透過建立朋友關係和信任， 逐步以3種誘餌，即金錢、情緒（無論是基於復仇意識或意識形態）、以及異性的誘惑，加以操控和拖入心理深淵，過程比動作電影橋段更令人膽寒。
心理測試選拔理想特工
他表示被摩薩德選中和參與篩選，很大程度上歸功於他出色的背景。他在約18歲時成為當時以色列軍隊中最年輕的軍官，並曾擔任負責海軍武器測試的副校官（Lieutenant Commander）。書中詳細記錄了篩選過程中的心理戰和技能評估。面試官透過各種手段測試被篩選者的核心目的，是要識別出那些能本能地撒謊、保持冷靜並絕對忠誠的人。
書中詳細記錄了篩選過程的一些細節，例如他曾被帶到街上十字路口， 有人指着一座大廈3樓的露台，要求他「在6分鐘內讓這家人給你進入屋內，並站在露台上，手執一杯清水」。這是測試被篩選者如何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編造可信藉口（cover story）和操縱陌生人的能力。
作者表示，他用的藉口是他來自交警部門，假稱由於對面路口近期發生了多宗交通意外，警方請求用該露台安裝設備找出原因，並強調會付出若干費用；至於在進入屋後，從年邁屋主手中取水「解渴」更是「輕而易舉」。
面試官有時會設置陷阱，看被篩選者是否會為了個人利益或因受到威脅而泄露虛假的機密訊息，從而評估其對機構的絕對忠誠度。作者奧斯特羅夫斯基提到錄取的15人，每一位都是從5000人中脫穎而出的。
實戰化的騙術學校培訓
負責培訓的全是參與實際工作的摩薩德特工，內容包括：一、掩護身份（cover）的構建，學員會花費數月時間建立並完善多重虛假身分，並在布滿攝像頭的房間內角色扮演，隨後由教官和同伴殘酷點評。二、監視與反監視：學員被派往特拉維夫街頭，練習如何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跟蹤目標或在被跟蹤時安全脫身。三、秘密接觸技巧：學習如何在公共場所（如咖啡館）與線人安全會面，包括如何傳遞情報、如何觀察周圍是否有埋伏等細節。
還有，學員還會到訪摩薩德的「護照工場」，認識其對護照進行的精密修改，包括照片替換、印章與防偽，以及「身份克隆」（使用真實人物的個人資料［如姓名、出生地］，但配上完全不同的照片和假的人臉特徵）。
這階段的培訓屬「cadet」（學員）職級，內容還包括在高壓下的體能與意志磨礪。這包括密集的體能訓練和自衛術、爆破技術，甚至包括被木製子彈擊中以適應疼痛和壓力。學員還會經歷模擬審訊和酷刑訓練，以確保如果身份暴露，他們能有基本的抵抗能力。
奧斯特羅夫斯基強調，摩薩德不尋找「英雄」，而是尋找能夠無縫融入環境、在謊言中生存，且在任務失敗時能自我隔離的人。更重要的是摩薩德認為，一名特工必須能隨時拋棄「公平」的概念，因為在戰場上只有「你死我活」。
暗殺小組與案例官／情報特工的分途
摩薩德最初曾試探性地詢問該書作者是否願意加入Kidon（希伯來語，暗殺小組），他拒絕了這一邀請，這反而讓他參與更適合的工作，即成為一名Katsa（Case Officer／Field Intelligence Officer，案例官／情報官）而非純粹的殺手。Katsa運作成功關鍵在於其獨特的Sayanim制度（希伯來語意為「助手」）系統。Sayanim 是指散居在世界各地的猶太志願者，他們願意出於愛國情懷為摩薩德提供非法的、非傳統的後勤支持。Katsa利用這些志願者獲取從租車、提供避風港，到醫生診治、技術支持等各類資源，而毋須建立龐大的官方駐外機構。
還記得這次中東戰爭以色列對敵方高層的「斬首行動」？書中詳細介紹了摩薩德如何對當時巴勒斯坦解放組織（PLO）高層「每日追蹤」，其實並非單靠傳統的跟蹤，而是一套包括司機與保鑣的內線「貼身」監測，以及包括例如租車行老闆、酒店經理、電訊技術人員的地面網絡。目標人物身處地點的訊息近乎即時地顯示在大型屏幕上，負責營運Sayanim 網絡的則是摩薩德的Katsa。當這些目標聚集在一起時，意味着可能有重大案件即將發生。
策反在敵陣中的特定重要人物也是Katsa 另一重要任務。書中詳細介紹了摩薩德當年如何策反了一名與妻子同居法國、參與特殊項目的伊拉克核彈專家。方法包括如何不被察覺地成為該專家的朋友，近距離了解其弱點，以及設局和設餌令對方「泥足深陷」，過程「冷血」。書中還提到另一個案，即摩薩德特工如何在時任PLO駐法國首席代表的電話裝入遠程引爆炸彈，這與2024年時發生在黎巴嫩和敘利亞境內真主黨武裝分子數以千計傳呼機同時發生爆炸事件，十分相似。
書中也不乏其他引人入勝案例的描述，令人對書中作者的職級是否能真正取得這般詳量訊息，產生疑問。但無論如何，在當前中東紛亂的環境氛圍下，重讀此書，也許能對當前種種表象、對特工世界的隱蔽運作，以及對「人性」多一重認識。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