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襲伊朗，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戰事進入第四周，後續會如何發展？戰事在2月28日開始，我在3月4日本欄的觀察是：美國不願意被戰事拖延，希望憑着壓倒性的軍力速戰速決；伊朗處於劣勢，要同時對付美以，打是肯定打不過來，唯一「勝算」就是把美國拖入戰爭泥淖，打持久戰，令美國無法脫身。
事態發展基本上是沿着這條主線，結果是：美國真的無法脫身，而伊朗雖然多名高層包括最高領袖被殺、大部分軍事設施被毁，但政權始終無倒台。美國總統特朗普於開戰之初聲言要伊朗政權更迭的目標無法實現，後來已絕口不提。
對伊戰事暫停的幾種可能
特朗普原定3月底訪問中國，後來宣稱戰事持續需留守華府，「監督事態進展」，故訪華行要推遲5至6個星期。因戰事而押後原定外訪計劃，足見伊朗戰爭已打亂特朗普「正常工作」日程。而特朗普推遲一個多月訪華，是否意味未來數周對伊朗戰事將暫告一段落？
戰事暫停，不外乎幾種可能。第一，美國加強轟炸伊朗核設施和基建，宣稱伊朗已無法再研製核武，打擊目標已「徹底成功」。特朗普現在不再提出要更迭政權，改為以打擊伊朗核設施為主；既然核設施都被炸掉，美國就可自行宣布勝利收場！
第二，伊朗願意有條件解除霍爾木茲海峽封鎖，紓緩全球石油供應緊張狀態，換取美國暫停戰事。石油供應漸趨正常，有助緩和通脹、為美國降息創造條件，這些都有助緩解特朗普當前面對的壓力。唯現在看來，伊朗答應這個條件的機率很微。
第三是由中間人出面調停，促成美以伊三方和談，暫時停戰。而有力斡旋止戰促談的國家，不外中國、俄羅斯，或加上沙特阿拉伯。據報道，多個居中斡旋的國家稱，德黑蘭表明會談要滿足六大條件方能開始，包括保證不再發生戰事、關閉美國在中東地區軍事基地、侵略方要賠償伊朗損失、結束中東地區所有戰線的戰事，以及為霍爾木茲海峽建立新法律體系。
至於美方開出的條件，相信主要包括重開霍爾木茲海峽，以及伊朗不能取得任何核能力以研製核武。牌面上看，美伊開出的條件，對方都很難接受。換言之，現在能展開談判的機率很微；唯一能夠令人「樂觀」的是，戰事延續下去雙方都元氣大傷，且和談也不表示可達成永久和平，談談打打，頂多只是暫時停火，換取一段喘息時間，何樂而不為？
北京有能力促成雙方陣營談判
中國在這場中東戰爭裏並不低調，但只說少做，外界都看不見中方有任何實際行動。唯若美伊有意和談，中國必定是其中一個有力促成談判的國家。
中國對美以伊戰爭的立場，外長王毅於3月8日兩會記者會上清楚闡明。他說：「中方秉持客觀公正態度，已多次闡明了原則立場，歸結為一句話就是停火止戰。」3月19日王毅應約與英國外相顧綺慧通電話，英方表示希望同中國密切溝通，推動戰事盡快結束，重啟外交談判，尋求長期解決方案。到底中英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國家會主動參與，促成中東戰爭停火？
中國雖在美以伊戰事裏並非任何涉事一方，但卻經常成為西方媒體關注「焦點」。英國廣播公司（BBC）曾於戰事之初發文，題為〈美國到底在幹什麼？伊朗戰爭正在動搖中國的雄心〉（BBC駐中國記者Laura Bicker，3月6日），文章指「中國也可能藉此（中東戰爭）『觀察風向』，了解特朗普將如何回應其他潛在引爆點，例如中國宣稱擁有主權但實施自治的台灣」。
3月18日《紐約時報》則刊文〈伊朗戰事攪動中美關係，峰會推遲對誰更加不利？〉（郭莉莉），稱「伊朗戰事正威脅着中美之間本就脆弱的緩和關係⋯⋯中國官方對特朗普呼籲各國為商船護航穿越海峽的提議反應冷淡，這表明兩國關係可能並不像特朗普所說的那樣融洽」。
西方媒體把中國「拉入」美以伊戰事，着眼點是在中美關係，特別是戰事會多大程度上左右當前中美博弈形勢，及會否改變中美爭霸的天平？佷明顯，美方希望藉這場戰爭鞏固在中東的領導角色，壓縮中國影響力。唯深耕中東多年的中國，又會否願意袖手旁觀，任由美國單方面主宰海灣局勢？
（中國外交部網）
中美在中東的影響力
要了解中國在這場美以伊戰事的角色，除了從中美博弈入手，也必須檢視中國與中東、以色列的關係，全面了解中國到底可以如何取態。
近百年來中國在中東毫無影響力；中國與中東國家建立外交關係，始於1949年後中國支持中東民族解放運動。上世紀50、60年代，中國的中東外交主要是支持該地區的反殖民主義運動。1955年萬隆會議後，中國大力支持阿拉伯國家的民族獨立運動，造就中國與中東國家建交的第一波高峰。
1971年北京恢復聯合國席位，除了非洲國家是主要支持者，來自中東國家的支持也功不可沒。1955年前，中東地區沒有一個與中國建交的國家；到1992年與以色列建交後，中國已全面跟中東國家建立外交關係。
冷戰時期，美國與蘇聯是在中東的主要競爭對手。隨着蘇聯瓦解、冷戰結束，美蘇於中東的政治、軍事競爭逐步淡出，經濟利益成為大國在中東的主要關注點，中國也開始積極拓展跟中東的經濟合作。但在中東國家之間的分歧和對抗，中美經常都站在不同立場：中方公開支持巴勒斯坦，美國則堅定支持以色列，形成鮮明對立。
跟美國在中東有強大軍事和政治影響力不同，中國於中東的影響力主要在經濟和投資。中東國家要實現再工業化，中企要尋找歐美之外的海外市場，成為雙方開展深度合作的基礎。2023年中國在外投資的十大市場國家裏，前5位有3個是中東國家（沙特、埃及和摩洛哥）。同時，阿拉伯國家對華投資也高速增長，據全球主權財富基金數據平台（Global SWF）數字，2021年阿拉伯國家對華投資額僅1.1億美元；到2023至2024年，相關數字已增至70億美元。數額雖不算大，唯增幅驚人。
美國於中東的實力主要在軍事。美國在該區有10多個軍事基地，一直保持着數萬人的駐軍規模。中國在海灣國家軍購裏佔比不足2%，美國則佔約75%。美國憑藉自身軍事優勢，向海灣國家施加強大壓力，反對中國涉足中東。2021年12月，阿聯酋因不滿美國介入它與中國的合作，暫停就購買美方F-35戰機的談判。經過幾十年經營，美國在經濟和軍事上於中東仍然佔據支配地位。
美國進入石油自足供應之後，2010年前後曾出現「退出中東和阿富汗」的呼聲，當時評論界也同樣不滿以色列過度影響美國的中東政策。美國當時對中東的消極態度，被認為是中國乘勢擴展於中東影響力的良機。過去10多年，中國於中東建立了廣泛影響力：經濟以外，政治上也十分活躍，包括2023年促成沙特與伊朗恢復外交關係。有促成中東國家談判成功的先例，加上中東國家普遍對華沒有戒心，當前中東戰爭若要停戰和談，中國具備足夠條件當中間人。
（白宮）
倘促成止戰 北京對美可有更多討價還價
以國在這次中東戰爭扮演關鍵角色，現在輿論界都認為，美國參戰主要是為了支持以方打擊伊朗。正如已辭職的美國國家反恐中心前主任Joe Kent所言，伊朗對美未構成「迫在眉睫的即時威脅」，美國沒理由參戰；一心要伊朗政權更迭的，其實是以色列。戰爭開打後，中國曾公開譴責以方，但除此之外，中國沒有其他激烈行動。
以色列跟多個中東國家有多年矛盾衝突，中國經常都支持以國的敵人。但在表面分歧底下，中國與以國其實在經濟、科技、文化方面都保持緊密合作。2017年3月21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見以國總理內塔尼亞胡，雙方宣布建立「創新全面夥伴關係」。2025年，兩國雙邊貿易額達300多億美元。
中國是全球唯一一個同時與以色列、伊朗、沙特、埃及、巴勒斯坦等中東國家都保持友好關係的強國。美國一直偏袒以方，令它無法跟中東國家建立真正互信關係。美國在中東的影響力，只能夠靠槍炮維持；而先天所限，令美國無法成為中東和平使者。能夠膺此大任的，全球唯有中國可以。未來幾個星期，倘中國能乘勢促成美以伊和談止戰，在稍後的中美元首會談，中國手上籌碼肯定足以跟美國有更多討價還價。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