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為何寫一系列關於美元霸權的文章，自2024年12月底至2025年8月在《信報》連續發表，然後整理、更新及擴展編成此書？既有遠因也有近因。
遠因追溯到1971年至1975年筆者在香港中文大學聯合書院求學時期。筆者原來主修商科，在二年級時修讀一門必修課貨幣與銀行，有幸遇到一位啟蒙老師──來自台灣的余國燾先生。這門經濟課引起筆者的濃厚興趣，尤其是關於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紙黃金」（正式名稱「特別提款權」，這個補助性的國際貨幣資產是1969年才創始的）等國際貨幣體系的安排更是着迷，下了不少工夫學習。因為覺得經濟學的確是有真學問的，所以決定從三年級開始轉修經濟學，並在中文大學畢業後到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念經濟學博士。
筆者在柏克萊求學的時間是1975年至1980年。當時經濟系的強項主要在微觀經濟學（註1），相反國際貨幣及金融是弱項。後來柏克萊著名的國際貨幣金融學者Jeffrey Frankel、Barry Eichengreen、Maurice Obstfeld等都是筆者畢業前一年和畢業後才到任的（註2）。加上獎學金對研究方向有一定的要求，所以筆者求學期間和畢業後的研究方向都是以微觀為主的（包括國際貿易、直接投資、應用博弈論、產業結構），但對國際貨幣體系始終保持興趣。
達里奧提出世界秩序演變論
寫此書的近因是2020年全球新冠疫情期間，兩位美國財經界名人的著作和看法引起我的關注和興趣。第一位是美國最大對沖基金橋水基金（Bridgewater Associates）創始人及當時的首席執行官達里奧（Ray Dalio）。那年3月左右開始收到他的電郵：他把2021年底出版的著作《變化中的世界秩序》（Dalio，2021）的初稿逐章免費發給筆者和其他讀者閱讀和評論。他研究近500年全世界區域性和全球性帝國的興衰和更替史，企圖總結出帝國興衰和更替的規律。這種帝國的興衰循環（80年至100多年）不但遠比經濟周期（Business Cycles；五年至十年）長，也比經濟學大師熊彼得（Joseph Schumpeter）的技術突破創新周期（也稱Kondratiev Waves；40年至60年）更長。
創新和技術變化是達里奧所認定的帝國興衰關鍵因素，但在他的分析框架中還有七種其他重要的因素。八大因素在他的帝國循環理論中六個階段的不同時點上發生關鍵作用（註3）。他研究之目的是預測大勢走向，用來指導他基金的投資，但他發現規律的知識對現在及未來世界的演化具有啟發性。雖然筆者的一些歷史學朋友並不認同他的研究方法（因為達里奧並不是證明具體歷史學假設的對錯），但我認為他從大數據中尋找帝國興衰規律具有深刻的指導意義。
達里奧關於世界秩序演變的書中有頗多有趣的發現，但令筆者印象最深刻的有兩個。第一，美「帝國」衰落，中華「帝國」上升，兩者靠近交替時刻；在該書發表後，他也多次使用同一個分析框架說明美國已經進入帝國循環理論中第五個階段（即財務壓力及內外衝突）了，甚至是晚期。第二，在帝國的興衰過程中貨幣霸權（包括金融中心能量和儲備貨幣地位）的興起和衰落相對其他六個關鍵因素都比較滯後。也就是說，即使美國的科技、經濟、軍事霸權衰落了，美元霸權可能還會支撐一段長的時間。
羅奇分析美元遭受的衝擊
另外一位令我關注的人是羅奇（Stephen Roach）。他在紐約大學經濟學博士畢業後曾在美國智囊機構Brookings Institution和聯儲局擔任研究工作。之後在美國著名投行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工作超過30年，退休前是該行的亞洲業務主席。2010年自投行退休後，他就一直在耶魯大學商學院任高級講師和先後在耶魯的全球事務研究所及法學院的中國研究中心當資深研究員。
2020年6月23日羅奇在Project Syndicate為文（Roach，2020）分析美元在新冠疫情衝擊下的情況。他指出，美國儲蓄率遠低於它歷史上其他時期的儲蓄和整體經濟的需要（尤其是生產性資本財老化）。在疫情前本地儲蓄僅為本地生產總值（GDP）的1.4%，在疫情期間政府採取巨大財政赤字（預測2020/21年度財赤為GDP的14%）刺激經濟，所以整體儲蓄可能是GDP的負5%至10%，表示美國必須大量向外國借債填補它的經常賬赤字。
一方面美債高企，另一方面聯儲局會使用低息支持經濟，令他懷疑在全球新冠疫情的極度不平常情況下，外國投資者是否還會踴躍借錢給美國。於是他認為接着的兩、三年美匯指數可能要貶值 35% 。這個幅度之大引起我的注意，但他指出美元大幅貶值並非沒有先例：1970年至1978年間美匯指數跌了33%，而2002年至2011年間貶了28%。
但在新冠疫情期間和疫情基本結束後兩年，美元並沒有如羅奇所預測的大幅貶值。羅奇的錯判主要是他認為在世紀疫情的特別情況下，尤其是當美元短息走低，海外投資者會拋棄美元，但事實上，後者更懼怕的是新興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在全球供應鏈受疫情大震盪下的經濟衰退和資產貶值，同時全球經濟衰退令原材料價格大跌，令這些國家雪上加霜。所以海外投資者、尤其是新興經濟的投資者，出現恐慌而擁抱美元資產，成為美元的忠實支持者。
羅奇的誤判顯示美元的特別堅韌性，跟達里奧所言貨幣霸權的消失會晚於帝國整體霸權的衰落是一致的，所以不能低估美元的生命力。也就是說，美元霸權的前景是一個艱難但有趣的問題。
一個艱難但有趣的問題
此書是我學習有關美元霸權和相關議題的讀書報告，包括研究報告、新聞報道，以及大量專家學者、官員及商界領袖的意見，當中包括不少是在Project Syndicate和美國《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雜誌上刊登的評論。《外交事務》雜誌是美國智庫外交關係委員會（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的百年老牌刊物，名氣不在話下。但Project Syndicate是何方神聖？原來它是1990年代早期的產物，網上說它的中文譯名是「報業辛迪加」，意為報業聯盟。它早期的目的是協助中歐和東歐在變天後剛獲得報道自由的傳媒，之後把服務範圍擴展至西歐、非洲、亞洲、美洲。現在它的網站給出之目的是把「全世界重要的政治領袖、政策制定者、學者、商界領袖、民間活動家的前沿分析和睿見」與156個國家超過500家新聞傳媒和它們的讀者分享，其中超過一半是免費的」（註4）。
筆者的讀書報告是把各種相關的書消化後，給出適合一般財經讀者的介紹、分析和討論。顯然，絕大部分內容是其他人的研究成果和睿見，但也有一丁點是筆者個人看法，包括與其他專家、學者，或者商界領袖不同的看法。
第一部分「特權無理」第一章是開胃菜。以金磚國家謀求在她們之間的跨境貿易中減少對美元的依賴，也就是所謂「去美元化」的努力，點出美元霸權對其他國家的束縛（包括美國透過國際支付系統對他國實施金融制裁）及傷害（包括美國滙率及利率水平和宏觀政策對他國的影響）。法國前總統德斯坦（Valery d'Estaing）在1965年（時任戴高樂總統的財政部長）為美元霸權給美國帶來的利益及對他國的損害創造了一個成為經典的新名詞：「不合理的特權」（exorbitant privilege），就在此章出現。同時出現的還包括1971年時任美國總統尼克遜的財政部長康納利（John Connally）的一句名言：「美元是我們的貨幣，但它是你們的問題」，盡顯美國對於行使其特權的態度。此章不但指出美元霸權和美國軍事霸權互為表裏的關係，也突出特朗普總統對其他國家損害美元霸權的警告，還談到人民幣挑戰美元霸權的潛力，以及中國官員對改革國際貨幣體系的建議。
該部分的其他三章展開討論美元霸權的不合理特權、美元霸權的成本、美元霸權地位的關鍵因素及穩固性。第二部分共七章，討論現存美元獨大國際貨幣體系的弊端和各種改革方案。因為很大機會人民幣在未來的國際貨幣體系中將佔據重要位置，第三部分共四章，聚焦人民幣國際化的戰略方向、措施、現狀和前景。第四部分共七章討論特朗普的財經政策（尤其是關稅、財政、匯率、國債、加密幣政策）如何影響美元霸權。第五部分共六章，探討在目前全球財經環境中、面對特朗普各種政策下，歐羅與人民幣的機遇和挑戰。
第二章探討「不合理特權」的具體內容，除了三項經濟利益的估算之外，還觸及外交及軍事方面的影響力。第三章討論美元「過大責任」的三種成本，並對其中一些成本的數據提出質疑。第四章總結美元霸權得以長期持續的六大基本因素，並展示十個數據反映美元在多個國際貨幣角色中的壓倒性地位。
國際貨幣體系弊端和改革方案
第二部分「雞蛋高牆」（第五至第11章）是關於國際貨幣體系的現狀和各種改革方案。第五章討論現存美元獨大的國際貨幣體系的三大弊端： 一、體系不穩定性；二、全球總需求的緊縮傾向（Deflationary Bias）；三、逆向資源輸送造成體系不公、以及相關問題。如何解決這些弊端是第六至第11章探討各種國際貨幣體系改革方案的起點。
第六章分析2009年聯合國斯蒂格利茨委員會報告建議的「全球儲備銀行」方案替代現存國際貨幣體系。第七章以1944年凱恩斯建議的「銀行黃金」（Bancor）和「國際結算聯盟」（International Clearing Union）的命運，以及2009年斯蒂格利茨委員會報告在聯合國所受到的待遇，說明他們的建議背後理想很豐滿，但現實太骨感，完全沒有可能成事。
第八章把注意力放在以擴大IMF特別提款權的方式達致多邊國際貨幣體系的改革方案（最早由人民銀行前行長周小川提出）。第九章從政治可行性、實施難度和體系優點為標杆討論多極體系的可行性。第十章描述一個多極國際貨幣體系的主要特徵，而第11章探討只有美元和人民幣兩個核心貨幣的情況。這個美元加上人民幣的兩極貨幣體系，反映美國霸權未來的弱化、歐盟的不振、以及中國經濟軍事和外交的興起。
人民幣國際化的成績
第三部分「未來勁敵」（第12至第15章）專注人民幣國際化。第12章回顧人民幣國際化的背景和初心；第13章討論人民幣國際化策略（人民幣國際化與開放資本賬孰先孰後）的選擇及因由，以及中國政府千方百計推進人民幣國際化的努力；第14章展現人民幣國際化的成績、與美元霸主地位的距離；第15章探討人民幣國際化的前景、往前發展的戰略及戰術。
第四部分「關稅圍堵」（第16至第22章）討論特朗普重塑國際財經秩序的政策及影響。第16章解釋2025年4月2日（解放日）特朗普向全球揮動關稅大棒的原因，第17章介紹專注貿易和製造業事務的特朗普資深顧問納瓦羅（ Peter Navarro ）的分析和建議：一、單方面對全世界採取高低不一的「對等關稅」；二、以關稅圍堵中國。第18章聚焦特朗普在「解放日」後與歐盟及其他八個美國主要貿易國的關稅博弈。
第19章和第20章分析特朗普另外一個幕後軍師、總統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米蘭（Stephen Miran）為政府草擬的經濟戰「指南」，包括關稅戰、匯率戰、美國國債武器化、全球安全武器化，以及其他國家向美國進貢的建議。第19章專注關稅戰的指南與實際情況，而第20章分析以匯率和美國國債安排為核心的《海湖莊園協議》預案。
第21章透過美國財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2025年4月在IMF和世界銀行春季大會上的發言及相關演講，探討特朗普對中國的不滿和他將如何利用該兩個世界金融機構牽制中國。此章也簡要地突出貝森特和特朗普財經班子其他成員的馬屁精特徵。第22章分析特朗普企圖單方面重塑全球貿易及金融秩序的各種政策如何損害美元霸權。
加密幣對美元霸權的影響
第五部分「虛幣衝擊」（第23至第28章）探討加密幣及特朗普對它們採取的政策對美元霸權的影響，以及他的國際貿易金融政策及加密幣政策對歐羅及人民幣的影響。第23章及第24章專注加密幣及相關政策對美元霸權的影響。第23章介紹不同論者對加密幣（尤其是美元穩定幣）所使用的區塊鏈（block chain）分布式賬本（distributed ledger）加密支付技術功能的看法：跟傳統金融體系比較，它們究竟是不是超級厲害的「黑科技」（killer app）。該章也介紹特朗普政府把穩定幣和其他加密幣合法化的政策和監管取態。第24章討論加密資產和支付技術，尤其是美元穩定幣，對美元霸權的影響，探討加密幣對美元霸權是福還是禍。
第25章及第27章分別探討美元自殘為歐羅和人民幣帶來什麼機遇，而第26章及第28章分別探討美元穩定幣對歐羅和人民幣的挑戰，和歐盟及中國可能對策的方向。
參考文獻及資料
此書所引用的主要文獻及資料放在結語之後的「參考文獻及資料」部分。引用的格式為「作者名字/ 機構名稱（年份）」。假如相同的作者/ 機構在同一年有超過一項參考文獻或者資料，那引用的格式將是「作者名字/ 機構名稱（年份a）」和「作者名字/ 機構名稱（年份b）」等，同時在「參考文獻及資料」部分的相關各項的後面加上a或 b等英文字母。此外，假如作者人數為二，引用時兩位作者的名字都一同放在年份之前；假如作者人數為三或者更多，引用的格式為「（第一作者名字）等（年份）」（英文的標準格式為「（第一作者姓氏）et al（.年份）」）。假如文獻或資料是放在括號中，那引用的格式將簡化為「作者名字/ 機構名稱，年份」。
筆者在為《信報》撰寫美元霸權系列文章時，以及在修訂此書的過程中在很多方面都得到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前所長余永定教授的幫助和指點，並透過他獲得其在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的舊同僚高海紅教授和張明教授關於人民幣國際化的指點，令筆者獲益良多，從而提升了相關文章及此書相關章節的質量（他們與此書相關的一些大作見於「參考文獻及資料」部分和註釋中），令我萬分感激。在此筆者衷心向他們致謝，並恭祝他們安康愉快，繼續在他們的專業領域作出貢獻！
此書所依據的《信報》系列文章獲得信報出版社有限公司總經理及《信報》首席助理總編輯李海潮先生的信任、支持和協助，在出版此書的過程中也提供了寶貴的意見和協助。筆者感激之餘，特此鳴謝並恭祝他安康快樂，家庭幸福！
註釋：
筆者求學期間的老師當中有四位後來獲得諾貝爾獎，包括三位是微觀經濟學領域（全面均衡的Gerard Debreu、博弈論的John Harsanyi、不對稱訊息的George Akerlof）和一位計量經濟學（Econometrics）的Daniel McFadden。
Jeffrey Frankel是 1979年秋季到任（1999年轉去哈佛）、 Barry Eichengreen是1987年到任，而Maurice Obstfeld是1989年到任（2023年轉為榮休教授）。
其他七個關鍵因素包括教育質量、經濟競爭力、經濟生產規模、全球貿易份額、軍事力量、金融中心能量、儲備貨幣角色。六個階段順序為：1.新秩序伊始並鞏固；2.建立及改進各種制度；3.和平與繁榮進入黃金世代；4.過度花費及過度債務，貧富差距擴大，政治分化；5.財務壓力及內外衝突； 6.內戰或者革命，舊秩序覆滅，新秩序將起。
在財政上支持Project Syndicate的機構包括索羅斯基金會、蓋茨基金會和其他多個基金會，谷歌在內的企業，以及包括世界銀行集團在內的金融機構。索羅斯是匈牙利出生猶太人，對於東歐事務涉入很深。他成立的「開放社會基金會」涉入不少顏色革命。
原為《萬國朝貢保美帝》自序，本社獲信報出版社授權轉載，段落標題為編輯擬。
新書簡介：
書名：《萬國朝貢保美帝》
作者：鄭國漢
出版社 : 信報出版
出版日期 : 2026年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