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初，有美軍涉嫌在沖繩的酒店劫殺日本女子，這不僅是一宗單純的謀財害命案件，而是再度撕開了沖繩長達大半個世紀的集體創傷。從1995年的美軍強姦小學生事件，到今次的命案，美軍基地帶來的安全威脅與《日美地位協定》下實質的美軍基地特權陰影從未消失。這宗案件引發了沖繩人極大的怒吼，不是沒有原因。
要理解這股積壓了大半個世紀的憤怒，我極力推薦閱讀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的巔峰紀實之作《沖繩札記》。大江在書中提出了一個震撼日本思想界的歷史與道德翻轉：「日本不應該把沖繩當作自己的附屬品，相反地，日本應該屬於沖繩。」
在當前地緣政治波譎雲詭、美日同盟無限強化的2026年，大江超過半世紀的拷問非但沒有過時，反而精準地撕開沖繩當下的靈魂創傷。
淪為工具人的悲劇
沖繩在歷史上曾是獨立的琉球王國，遭日本薩摩藩入侵，之後經明治政府的「琉球處分」，被強行併入日本版圖。這場強制的同化，拉開了沖繩淪為「工具人」的悲劇序幕。二戰末期，沖繩被東京軍國主義當作保護本土的「防波堤」（棄子）。在日軍的瘋狂脅迫下，無數沖繩無辜平民被迫集體自盡，成為沖繩歷史上最慘烈的悲劇、永難癒合的傷口。
諷刺的是，戰爭結束了，沖繩的噩運卻未終結。戰後日本本土在《和平憲法》的庇護下迅速實現經濟奇蹟，重新擁抱繁榮與現代化；沖繩卻在冷戰陰影下被「割讓」給美軍託管，直到1972年才「回歸」日本。
然而，這場「回歸」是一場虛假的政治姿態。如今的沖繩，面積不到日本總面積的1%，卻承載了全日本高達74%的駐日美軍設施。在美軍眼中，沖繩只是冷戰與第一島鏈上一座不可或缺的「前線航空母艦」；對東京而言，沖繩則是安撫華盛頓、換取本土地緣安全與繁榮的政治犧牲品。
最不堪的是，名義上擁有日本國籍的沖繩人，在人權、安全、土地權與法律尊嚴上，實質上淪為二等公民。這種「回歸了日本卻未得到平等，擺脫了戰爭卻被戰爭基地包圍」的殘酷現實，構成了沖繩人代代相傳、揮之不去的主體性焦慮。
追求主體性
看在大江健三郎眼中，這其實只是日本本土主流「讓沖繩人重新成為日本人」的傲慢同化。他指出，戰後日本的民主與和平是虛偽的，因為它是建立在割裂、犧牲沖繩的基礎上。隨後他在《沖繩札記》大膽提出「日本應該屬於沖繩」。
大江解釋說，真正經歷了近代帝國集體瘋狂、承受了戰爭真正苦難的沖繩，才是日本戰後和平與民主的真正主體。日本本土在道德上債台高築，沒有資格去「收編」沖繩，反而應該「歸屬於」沖繩；日本本土人必須讓自己變成沖繩人，去同理、承擔沖繩的憤怒與痛苦。只有當日本的政治心理徹底屬於沖繩，日本才能洗淨近代軍國主義的罪孽。
這就是大江健三郎對沖繩人努力不懈追求自己主體的響應。事實上，沖繩人靈魂深處最長久的渴望是得到真正的尊嚴與和平，而不是東京施捨的經濟補貼。因此，他們要求全面修訂《日美地位協定》，廢除美軍的法外特權。
就像2026年這宗命案，不應再依賴嫌犯是否在基地外被捕的巧合來決定司法正義，沖繩人要求在自己的土地上擁有完整的主權與法律尊嚴。如是者，沖繩人對基地的抗爭，是對和平憲法最純粹的踐行，他們向「戰爭導火線」的命運說不。
看來，沖繩人的怒吼給予了高市早苗及其內閣一大考驗。美軍劫殺案發生時，正是高市這個強硬鷹派首相，不遺餘力地推動美日同盟與沖繩軍事化之際。如果高市內閣與日本本土政客依然只把這看作一場需要平息的公關危機，繼續維持《日美地位協定》與基地重壓，那麼，沖繩靈魂深處的吶喊與憤怒將持續燃燒，而這也將戳破日本戰後和平民主的虛假面具，並且再度震碎東京精心包裝的安保幻像。
原刊於經濟通，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原文按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