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前才欣賞完香港弦樂團的室樂小組與鋼琴家牛牛的音樂會，轉眼間，他們已要為慶祝香港回歸而演出了，重點節目是委約香港年輕作曲家梁皓一，撰寫一首小提琴與樂團合作的樂曲。除了代表香港的樂曲外，另一首由當代中國作曲家郭文景所寫的《中國民歌組曲》亦在列。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樂團安排數間中小學的合唱團（場刊並無列出是哪幾間學校）及樂團所栽培的各級別弦樂學生，翻唱演出1997年香港回歸時的《香江組曲》。
應景作品固然是賣點，但對於筆者來說，上半場樂團選奏幾首經典而動聽的古典弦樂作品，反而更是挑戰自家藝術水平的大膽之作。就此，筆者打從見到他們的宣傳單張後，就一直期待這場總動員（當然也有班底團員缺席）的“show hand”演出。雖然以不算大規模的弦樂團演陣容演出，團員之間互動可以搞得通，但樂團卻邀請了筆者相當欣賞的一隊樂團、以演繹藝術性著ｇ稱的杭州愛樂樂團藝術總監楊洋，為這場考驗弦樂隊水平的音樂會擔任指揮。
《節慶行板》
樂團一開始選奏西貝遼士（Sibelius）的《節慶行板》（Andante Festivo），一首對於職業樂團來說非常簡單、五個聲部差不多齊上齊落的樂曲，要奏得出色卻非常困難。在楊洋的領導下，樂團的平衡並非絕對平均，而是有意無意將小提琴組、尤其是第一小提琴組的線條抬高。因此，在文化中心音樂廳得出來的弦樂色彩，當晚來說卻顯得異常通透，由小提琴組帶領的主線條旋律顯得極具連綿動人的歌唱性，其他輔助和聲的聲部非常穩健，整體的演繹極莊嚴而明朗。
在最後出現的定音鼓伴奏，敲擊樂手蔡淑芬在後面中間位置，她的棍法頻密而穩定，音色非常雄壯，技巧極佳。但在與弦樂團有一定距離下，她勇往直前的音量不但與低音弦樂混雜，強度甚至可以蓋過小提琴組的高音，整個樂團頓時由清朗明亮的婉約「歌聲」，變成相當渾濁的音頻。出奇的是指揮楊洋並沒有意圖將定音鼓的霸氣減弱，使這個令人心動的演繹，在最後加上一抹敗筆。
《羅馬尼亞民間舞曲》
之後巴托克（Bartok）的《羅馬尼亞民間舞曲》（Romanian Folk Dances），基本上為小提琴家們非常熟識的作品，因為流傳最廣的，莫過於由小提琴獨奏及鋼琴伴奏的版本。樂團首席蔡君楊的獨奏部分，在這套作品中毫無疑問就是一顆明星，他揮灑自如、力量穩重的弓法，整體帶着相當傳統歐洲小提琴演奏色彩的演奏韻味，跟完美自然的技巧，幾乎令人忘卻他是一個華人小提琴家，即俗語所謂的「無 accent」。
楊洋帶領樂團演奏這套樂曲，讓團員都在相當奔放的氛圍下演繹，思維相當一致，弓法尚算整齊，因為整體的豪情容易產生出個人的表現，但團員是做到兩者兼得，而餘音的掌握已能反出團員弓法及音準的整齊度。
《E大調弦樂小夜曲》
整個上半場以至整場音樂會，筆者最期待的可說是德伏扎克（Dvorak）一首早期的經典作品《E大調弦樂小夜曲》。這首樂曲優美而氣場巨大，仿如一首小型交響曲。柴可夫斯基（Tchaikovsky）亦不甘他後，在這首成功的小夜曲面世後四年，自己也寫了一首《C大調弦樂小夜曲》，仿效德伏扎克，在第五樂章激烈的Coda完結前，將第一樂章的抒情主題再加進去一次，接着才發展成爆炸性的結局。
兩位作曲家相映成趣的同款作品，連布局都不避嫌地相同，只是旋律與和聲上保持自己的特色，成為樂壇佳話。德伏扎克這首作品，亦是筆者自13歲聽過電台介紹新唱片後，就愛不釋手至今的一首樂曲。
楊洋對於弦樂的色彩，顯然有非常嚴格的要求，這在先前兩首演出作品中已見端倪。在德伏扎克小夜曲中，樂師一落弓，已發現整體的呼吸處理、聲部線條層次，與及如波濤一樣的滾滾悠揚旋律，甚至在揉音的節奏上，樂團的表現都在極超然的水平上。
過去最經典的錄音，莫過於40多年前全球唱片界相當轟動、由馬連拿（Sir Neville Marriner）帶領自己創立的聖馬田室樂團（St. Martin-in-the-Fields）的傳世演繹。幾年前香港一隊年輕樂手組成的室樂團，亦曾成功地演繹這首樂曲，今次楊洋帶領香港弦樂團也不例外。我估後輩音樂家演繹這首樂曲，應該無不被當年的錄音所啟發。
香港弦樂團的演繹，在第一樂章的從容優雅、甜蜜浪漫的氛圍下，和聲更是絕美，為整套樂曲打下一個非常好的基調。第二樂章〈圓舞曲〉素材是較為複雜的，但樂團在明顯的分段中，情緒的鋪排與連接依然相當出色。第三樂章講求活潑，而且要整齊輕巧，樂團在開首一小段，小提琴組稍為參差，但往後整體的表現、及中段落入歇息的柔和片段間隔，在布局的處理都相當自然。之後推進到激烈完結的一氣呵成，音樂表現非常不俗。
第四樂章的如歌主題，百多年後卻出現在音樂劇《歌聲魅影》（Phantom of the Opera）的 Wishing You Were Somehow Here Again 裏，令這個小片段更加被人所熟悉。樂團在這個樂章的細膩演繹，完全令人動容！無論在旋律的塑造及和聲之美，皆自然而帶着莊嚴高貴的氛圍，實在令人無法想像是來自一隊本地的華人樂團。楊洋亦不刻意加控樂團，讓樂師們隨着音樂的流動，自然地呈現樂曲的本貌。
順理成章，樂團在第五樂章的激烈而寬廣的韻味上，聲部之間的對答或互持，依然令人相當佩服。唯獨是低音聲部，尤其是人數最少的低音提琴，跟高音區的抗衡還是可以再添力量的。在音樂廳的空曠舞台上，特別是在開展聲部尾聲，高低音聲部線條反行，低音提琴奏出的「邪惡」半音氛圍，如果將力量加重，讓低音產生更加雄渾的厚度，那整體的對比必定更為豐富。而往後重現的第一樂章溫柔主題，就會令聽眾思維更享受被作曲家拉回回憶的獨特心思了。不過整體而言，香港弦樂團演繹這首小夜曲，藝術水平的確令人感到嘆為觀止，教人衷心讚賞。
《中國民歌組曲》
下半場兩首當代華人作曲家的樂曲，本以為郭文景的《中國民歌組曲》能夠找到演出的視頻，但原來只有弦樂四重奏版本能夠在網上欣賞得到。這套在香港首演的弦樂團版本，經由四重奏架構放大，形象鮮明，遊走於中國味、西域風甚至現代風格，趣味的確相當濃郁。
第二樂章的〈木鼓與山林〉，相對於中國音樂的「異域」味道，除了旋律還包括了拍打琴身、腳板打拍子等等相當輕鬆而節奏強烈的素材，樂團的演出令人感到非常愉快！第四樂章〈雄鷹與駿馬〉，樂團靈活地融合著中國旋律（作曲家說是蒙古音樂）與西洋舞曲，仿如是哈察都量（Khatchaturian）《假面舞會》（Masquerade）的〈圓舞曲〉（Waltz）一樣，整體演奏的流動性非常高，音樂感的表現亦確實值得鼓掌！
《九龍》
梁皓一可算是一位多產作曲家，每年基本上都會見到一兩首新作品在舞台上面世。他的作品風格內容相當易懂，而且氛圍一般都非常開揚。今次香港弦樂團委約他所寫的《九龍》，描寫九龍半島內部分地區，以弦樂再加上不同的敲擊樂器作配襯，更為藝術總監姚珏訂製當中的小提琴獨奏部分。
作為首次接觸的新作，這首樂曲的節奏與氣氛非常明朗，不過在曲式上即場卻似乎難以找到重點，令到大部分素材都有稍縱即逝的感覺。姚珏的小提琴演奏，在作品中地位非常分明，作品的技巧不算艱深但亦不太容易。她當晚的琴音非常乾淨嘹亮，快弓踏實的力量，或漂亮光芒的八度音程，都果斷而完美。在較為抒情的段落，姚珏在音樂線條上的塑造，亦相當自然而漂亮。
以一首第一感覺的新作品而言，指揮楊洋與樂團在為獨奏作伴奏時，現場也聽不出什麼破綻，即使在樂團的強奏部分亦依然能找到小提琴獨奏的點滴，平衡大概亦不俗。但個人認為素材整體上似乎太多、太短暫，未能及時有效地打入聽眾的記憶裏。
《戰馬奔騰》、《香江組曲》
姚珏最後與樂團及弦樂學員加奏一曲《戰馬奔騰》，更有差不多十間學校組合而成的兒童合唱團，演唱《香江組曲》。令人非常意外的是，合唱團的紀律奇高，他們一早已坐在樓座安靜地欣賞樂團的演出。而他們來自不同學校，演唱的水平卻相當高，除了整齊之外，聲音非常甜美清徹，而且真摯，合唱的效果相當好。
今場音樂會內容非常豐富，讓樂團再次有機會露一手之時，還要展現新作品，更不忘讓學生小學員站到舞台的最矚目處，吸收演出經驗。不過，筆者更希望其他作為觀眾的小朋友們，學習在氣氛隆重的音樂廳裏「忍耐」一下，靜心欣賞演出，而不是跟同學朋友交頭接耳，當作是隨便聯誼交流的環境。
註：作者評論節目為2026年7月8日香港弦樂團於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上演的「心世界‧弦繫29載慶祝香港回歸音樂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