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談判失敗後,特朗普憤怒地發帖宣布,「即日起,美國海軍(世界上最強大的海軍)將開始封鎖任何試圖進入或離開霍爾木茲海峽的船隻。」他指示海軍在國際水域攔截所有向伊朗繳納非法「過路費」的船隻,稱「任何繳納非法過路費的人都無法在公海上獲得安全通行」。
原本各國的假設是:美伊進入了為期兩周的談判階段,談判會艱難進行,但可以不斷延期。此期間兩邊基本停火,海峽雖然在伊朗的管理下,但航運量會有所恢復。結果,談判才進行了一天即告失敗,特朗普立即升級衝突,但這次不是用更多的轟炸,而是加碼經濟制裁。
但是通過封鎖海峽,只會使得本來已經遭受能源、化肥和供應鏈危機的全球經濟雪上加霜。
全球石油經濟的邏輯
之前,為了防止油價再上漲,特朗普放開了對伊朗海上石油的制裁。要知道,石油是全球定價的通用商品。在供應一定的情況下,全球任何地方需求增加,都會提升油價;而任何流入全球市場的石油都可以幫助緩解油價上漲壓力──這當然包括伊朗和俄羅斯的石油。這也是特朗普放開對伊朗和俄羅斯海上石油制裁的原因:增加供應。
基於同樣的道理,美軍從來沒有攻擊過油船,哪怕和伊朗有關,因為任何一桶流向全球市場的原油都有助於增加供應,緩解油價上漲。如果中國買不到伊朗的石油,只會在全球市場以更高的價格競買,推高所有人的採購成本,擠出財務能力不足的買家。而由於石油的全球定價屬性,如果中國買不到伊朗的石油(且因伊朗受到制裁,其原油一直低於全球價格),將直接推高美國加油站的汽油零售價格。這就是全球石油經濟的邏輯。
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特朗普一直避免攻擊伊朗的能源設施(包括哈爾克島的設施)。伊朗產能的物理性損害,以及伊朗反擊所導致的海灣國家產能物理性損害,只會進一步抬高全球油氣價格。

無牌可打唯有經濟制裁
但是經過一個多月的戰爭,特朗普已經無牌可打,對於伊朗,甚至已經沒有了轟炸目標。僅靠空中打擊無法在軍事上征服伊朗,同時美國又不敢轟炸伊朗的能源設施,那該如何打擊伊朗呢?想了半天,想出一招,進一步海上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不讓船隻進出。
特朗普的邏輯是:如此,美國可以不費一兵一卒,甚至不用發射一枚炮彈,就在不影響停火的情況下,以最小的軍事代價,加碼經濟制裁伊朗。一方面,伊朗通過霍爾木茲海峽出口將停滯。另一方面,伊朗也無法透過對往返船隻徵費,獲得收入來源。因為美國明確警示,其海軍在外封堵,船只如果對伊朗繳費,就無法獲得安全通行。
伊朗會因此放棄自己的海峽管控麼?——通報各位船隻,為了你們能安全行駛到公海上,通過美軍的封鎖,我們從即日開始毋須繳費了,請大家自由通行。
當然不會。因為掌控霍爾木茲海峽是伊朗最堅持的核心原則。它會繼續按照自己的方式管理海峽:如果船隻不繳費,就不能通過海峽。伊朗從來都強調自己只是在管理海峽。至於公海上的封鎖,那是美軍造成的,不是伊朗造成的。
極少數船隻能滿足美伊
但對於過往船隻來說,他們實在無法做到先去協調和伊朗繳費通過,再去協調美軍開放綠色通道,讓已經對伊朗繳費的船隻繼續通行。所有船隻只會選擇停擺。
那那些並不需要繳費的夥伴國家船隻會如何呢?例如出發地為伊朗,或目的地為巴基斯坦、中國、西班牙等夥伴國家的船隻。這裏我們可以分析,特朗普海上封鎖要實現的目標,就是加碼對伊朗的經濟制裁,所以,與伊朗有關(由伊朗港口進出),大概率無法通行;與伊朗無關的船隻──例如從沙特/阿聯酋/卡塔爾出發,前往中國、巴基斯坦或西班牙的船隻──有沒有可能通過兩邊的關卡?伊朗通關毋須繳費,美國方面也不予攔截?
目前我們不知道執行細節,但存在這種可能。但顯而易見,這個協調複雜度太高,只有極少數船隻才能滿足。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量只會在原來的基礎上進一步減少。並且,美國封鎖公海所製造的混亂,只會進一步破壞已經坍塌的航運保險體系。需要記住,霍爾木茲海峽所面臨的不是導彈、無人機和炮火封鎖,而是多重精算封鎖。
美伊談判也將由此陷入更大的僵局:兩國都會把對方無條件放開海峽,作為下一步談判的先決條件。這個問題不解決,兩方甚至可能不會在剩餘談判階段見面。

加劇全球經濟危機
前面說到,特朗普一直避免觸碰伊朗的能源設施及石油,擔心的就是國際油價問題及經濟影響。現在的問題在於,他新提出的海上封鎖,和之前放開伊朗海上石油制裁的操作是180度逆轉。美軍封鎖會讓本來已經極為有限的油輪和商船通航(佔正常通航量的5%至10%)進一步縮減。實操情況可能是:任何的石油、天然氣、化肥、貨物都難以駛出海灣。航運全面停擺。這將加重全球經濟面臨的災難性結果。許多國家面臨的糧食危機還可能加重。
特朗普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他的班子是這麼考慮的。第一,給伊朗加壓,看看伊朗經濟能否就此崩盤;第二,給其他國家施壓,包括中國、日本、韓國、印度、巴基斯坦、海灣國家,也包括歐洲/北約國家。特朗普認為,由於所有的國家都會面臨更大的經濟壓力,所以最終不得不加入進來,一起給伊朗施壓。
所以,我們看到的實質情況是,美國親自加入,並升級了經濟戰。一方是伊朗,一方是全球經濟。關鍵在於,美國自己也會受害,這一招是所謂「傷敵一千,自傷八百」。而由於全球都被捲入,甚至可能是「傷伊朗八百,傷全球八千」。
美國的鷹派評論員會強調封堵對於中國的影響。但最慘的是海灣阿拉伯國家──他們會被徹底堵死;其次是對海灣重度依賴的其他亞洲國家。而能源缺口所帶來的價格上漲,將由全球所有經濟體的各行各業一起承擔。
這說明特朗普政府已經何等絕望與瘋狂。他的升級行為是無法動員盟友和夥伴的,只會進一步破壞美國和各國的關係。

伊朗非對稱經濟戰的底層邏輯
而要看到,伊朗處在國家生死存亡的狀態,它的人民處在戰時狀態,為了波斯國家的生存而戰,其承受能力、韌性、決心、意志,和未卷入衝突、處在和平狀態的國家完全不同。
而這正是伊朗非對稱經濟戰的底層邏輯:對我來說,能否堅持關乎我的生存,也就是我還有沒有明天;對你來說,是你願意為一個和自己沒有絲毫關係的戰爭付出多大的代價的問題。兩邊是非對稱的,所以,我永遠能堅持到你堅持不下去的那一天。
特朗普手上沒牌,可謂黔驢技窮,只得來回嘗試各種招數,看看哪個更有效。所以,在氣急敗壞之下,居然搬出了伊朗發明的策略,想把全球拖下水,一起去耗伊朗。如果說打軍事戰,美國當然佔優。但如果是打非對稱的經濟戰,美國是耗不起的。特朗普此舉,本質是拿自己最短的短板,對付對方最強的強項。
第三次世界大戰已經發生
第三次世界大戰已經發生。只不過這次大戰不是常規戰爭,而是經濟戰爭。全球所有國家已經卷入其中。
市場自去年以來形成了一個判斷,在巨大壓力面前,特朗普永遠會退縮(TACO)。之前,市場一度高估了TACO的作用,以為特朗普可以隨時結束伊朗戰爭、消除經濟影響。實際上,即便特朗普單方面宣告勝利,試圖揚長而去,海峽將拱手讓給伊朗(美國的蘇彝士運河事件),以色列仍然在對伊朗及其代理人開戰,戰爭的經濟影響不會消除,特朗普只能返回來解決問題。然而,特朗普新搞的這一出美軍海上封鎖,卻是在TACO範圍之內的:如果市場壓力巨大(油價上漲、美債收益率上漲),特朗普將不得不退縮,另尋其他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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