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特朗普是談判還是最後通牒?

美伊談判兩邊提出的條件,本質涉及到了對戰爭結果的理解──到底誰是戰勝國。但照目前的情況,談判根本無從進行。

美國時間3月21日周一早,特朗普宣布停止打擊伊朗的電廠及核設施五天,與伊朗「高層」展開「富有建設性的」談判。全世界都鬆了一口氣了:特朗普終於退縮了,美伊開始談判,而且據說談得不錯。隧道裏面看到了一絲曙光,戰爭也許快到頭了。

以下是最新的分析和推演。

談判其實是通牒 下一步是軍事行動

但之後的幾天,情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總結如下(已知信息)。

  • 伊朗所有人、所有渠道,都否認和美國方面有任何接觸,更不存在取得「共識」。

  • 美國只是透過中間渠道(有意斡旋的若干第二梯隊國家)把「談判條件」提給了伊朗。

  • 美國的「談判條件」也不是新東西,其「15點計劃」基本是本次戰爭之前已經提出來的條件,除了要求伊朗自廢全部核能力及代理網絡之外,還做了進一步加碼(如要求伊朗限制導彈能力、要求海峽永久通航)。

  • 美國提出的是「戰勝國」條件,伊朗為「戰敗國」,要簽訂喪權辱國的投降協議,永久限制自己的能力。

  • 伊朗明確拒絕了美國的條件,同時也一再明確了自己的條件。條件基本和3月中旬提出的一樣,要求美以賠償、確認伊朗政府地位、互不侵犯,美國取消制裁、關閉美軍基地、撤出中東,同時包括伊朗管轄霍爾木茲海峽的要求。

  • 伊朗提出的是「戰勝國」條件,美國為「戰敗國」。

  • 美國和伊朗的「談判條件」沒有任何的交集,完全180度的相反。

  • 以色列從來就不在談判裏:該國拒絕談判、不參與談判,不評價談判,只重申自己的戰爭目標,維持對伊朗的攻勢(包括轟炸和刺殺)。美國也參加了轟炸行動。

具體可以參考筆者撰寫的〈美國和伊朗到底能「談」成麼?〉(按此)

只要以色列還在維持甚至升級戰爭,和平就是空話。(白宮)
 

人們逐漸明白,兩邊提出的條件,從各自的角度看都可以理解,本質涉及到了對戰爭結果的理解──到底誰是戰勝國。到底誰還能堅持打下去,給對方製造更大的傷害。照目前的情況,談判根本無從進行。

而當前的局面是三國演義,美國和以色列二打一。美國和伊朗談,以色列拒不參加,繼續打擊伊朗,這叫什麼事呢?只要以色列還在維持甚至升級戰爭,和平就是空話。而以色列的目標就是徹底消滅伊朗。具體而言,是徹底消滅伊朗威脅和制約以色列的能力,包括軍事、科技、基礎設施、經濟、制度體系、人才。

然後,出現了以下幾個值得關注的新發展。

特朗普的言論

一、特朗普親自發帖,稱伊朗談判代表「非常不同而且『奇怪』」,指責他們「私下乞求達成協議」,卻公開只說「正在研究我們的提議」。他警告說:「他們最好盡快認真起來,否則為時已晚。一旦如此,就沒有回頭路了(大楷),而且不會好看!)

二、在內閣會議上,特朗普重申伊朗「已被擊敗」,如果不達成協議,美國將繼續「不停打擊他們」,並將成為伊朗的「最可怕的噩夢」,並稱美國正準備final blow(最後一擊)。

三、白宮新聞秘書長Karoline Leavitt表示:「特朗普總統從不虛張聲勢,他已準備好釋放地獄之火」;如果伊朗不接受「已被軍事擊敗」的現實、不達成協議,將「遭受前所未有的沉重打擊」,強調「伊朗不應再次誤判」。同時,她說美國「始終偏好和平」,但任何進一步暴力都將由伊朗負責。

顯然,美國在對伊朗做最後的威脅,要求其接受「十五點計劃」(投降協議)。這是通牒,不是談判。  

華盛頓傳出美國下一步軍事計劃

一、軍事部署(已經公開,且正在執行):

  • 第82空降師:2000至3000名傘兵正趕往中東。這些部隊擅長「強制進入」作戰,可用於島嶼奪取或核設施突襲。

  • 海軍陸戰隊:約2200名第31遠征單元(MEU)正抵達波斯灣;另有兩支MEU(總計可能6000至8000地面部隊)在途

  • 額外還有數千部隊和空中資產(含A-10 Warthog攻擊機)正在部署中

  • 部分部隊將在本周末(即3月28日前後)左右抵達戰區。目的是為「最後一擊」提供能力,同時也起到向伊朗最後的武力施壓作用。

如果「談判」破裂,或霍爾木茲海峽持續封閉,特朗普則很有可能會使用軍事手段。(Shutterstock)
 

二、「最後一擊」的方案

3月26日(周四),Axios獨家報道(以色列裔記者引用兩名美國官員和兩名知情人士),稱五角大樓已經為特朗普準備了四種「最後一擊」選項,包括:

  • 入侵或封鎖哈爾克島──這是伊朗主要的石油出口中心

  • 入侵拉臘克島──該島是伊朗鞏固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的重要基地

  • 佔領阿布穆薩島和另外兩個較小的島嶼,這些島嶼位於海峽的西入口附近,由伊朗控制,但阿聯酋一直對其提出主權要求(領土爭議島嶼)

  • 在霍爾木茲海峽東側封鎖,或扣押出口伊朗石油的船隻

這些方案可以組合使用。早在Axios爆料前,西方媒體已有大量跟進報道。

爆料的是以色列裔記者Bavak David,此人為IDF前情報官。所有訊息可以被理解為是認知戰的一部分:有意對外釋放,影響各方預期(包括美國公眾、盟友、國際社會、伊朗等)。

目前所有的渠道都顯示,特朗普尚未最終拍板「打還是不打」。如果「談判」破裂或霍爾木茲海峽持續封閉,則很有可能會使用軍事手段。

有必要再強調一下,美國所謂的「談判」,實際上是「最後通牒」。

溫水煮青蛙:氛圍在烘托,預期在加強,市場反應滯後

另一個重要消息是,特朗普將對伊朗能源/電力設施的打擊暫停延長10天。總統在社交媒體發帖,稱「應伊朗政府請求」,把對伊朗能源及電力設施的暫停打擊延長10天,至2026年4月6日東部時間晚8點。同時他宣稱「談判正在進行中,且進展非常順利」。

人們已經很清楚如何詮釋這樣的訊息了。不能看字面,要看他的用意。

結合以下幾個因素:

  • 美國去年6月及今年2月對伊朗兩次「談判」的套路──「談判」只是幌子,「談判」本質是「通牒」,條件一定要設定為伊朗不可能滿足的條件,以此為軍事打擊尋找藉口。

  • 以色列方面的表態和具體行動(從來不參與談判,從來不改戰爭目標,繼續發動攻擊)

  • 剛剛辭任的反恐中心主任Joe Kent近日在媒體上反覆強調這個觀點:沒有以色列的支持和配合,任何「談判」都不可能進行,因為以色列不希望任何協議出現,它永遠會透過戰爭升級的方式破壞談判。所以,要判斷談判能否進行,前提要看特朗普有沒有約束內塔尼亞胡的行為。答案是沒有。

  • 伊朗方面的回應(不承認存在談判,拒絕美方條件,提出自己的強硬條件)

  • 美軍公開的、真實發生且即將到位的軍事部署

  • 白宮/五角大樓希望向國會申請2000億美元的經費用於這次戰爭。按照中等速率,這可以支撐4至5個月左右的戰事。如果戰爭在一兩周內結束,特朗普沒有必要申請這筆費用。

  • 特朗普病態性撒謊,他的話沒有一句可信,只能用作分析標的。

特朗普的言論都是有用意的,為了管理預期,表示一切可控。(白宮)
 

結合以上因素,目前已經極少有人相信「談判」在真實發生,所謂的「談判」,就是逼迫伊朗接受投降。特朗普的拖延,只說明軍事準備還需要爭取更多的時間。為了安撫市場,他會用大量其他訊息暗示衝突會盡快結束。包括單方面釋放精確的訪華日期。所有特朗普的言論都是有用意的,為了管理預期,表示一切可控。

「溫水煮青蛙效應」已經顯現:在不斷準備和鋪墊之下,華盛頓的「氣氛已經烘托到位」。人們認為軍事行動升級是大概率事件。這是華盛頓的共識、戰略界的共識,也已經變成主流媒體和評論界的共識。兩周前,地面部隊入侵還不可想像,現在,似乎一切都順理成章。

美國二戰以來的每一次戰爭泥潭,都是以這樣的方式陷入的。馬克思說:歷史總在重演,第一次是悲劇,第二次是鬧劇。還有一句名言,歷史不會簡單重複,但總有相似的韻腳。(和許多名言一樣,這句話也歸給了馬克・吐溫)。

但是,這遠不是市場的共識。雖然恐慌在逐步增加,但市場仍然:

一、沉浸在對「休戰」(只限於電力和能源設施)提供的暫時性的安全感裏(這個安全感又被延長到了4月6日);

二、希望戰爭盡快結束,也相信戰爭會盡快結束,並以此引導自己對未來的判斷。為了減少心理不適,市場主動接受白宮的軍事宣傳和認知戰訊息(可以「一擊」打敗伊朗);

三、 避免考慮因地面戰導致戰爭嚴重升級及無限期拖延帶來的災難性後果(鴕鳥和沙堆);

四、專注於短期機會──特朗普提供的各種180度反向言論給短期炒作帶來了大量機會。

特朗普的認知局限,拍馬逢迎的國防部長赫格塞思功不可沒。(DVDIS網)
 

特朗普會發動地面進攻?

最後一句話:地面進攻是否會發生?沒有人知道。特朗普也不知道,因為他也在走一步看一步──他要看自己的極限施壓到底會給伊朗帶來什麼效果,也許伊朗會投降呢?

這裏也不得不提出一點驚人的事實。特朗普是沒有辦法長時間集中注意力、沒有辦法閱讀的,他只能透過非常簡單的圖片和視頻理解和吸收訊息。所以美媒爆出(NBC,3月25日),特朗普獲得戰況訊息的方式是每天看一段關於伊朗戰爭的視頻簡報(video montage),時長通常約為2分鐘。這段視頻是由美國軍方(主要是中央司令部)每天編繹的「集錦片段」,重點展示美以聯軍過去48小時內針對伊朗目標的最大規模、最成功的打擊畫面,包括精確打擊軍事裝備、基礎設施等爆炸場景。一名官員將其描述為:「一連串東炸西炸的剪輯」。

沒錯,世界上第一軍事強國的三軍統帥,就是這樣了解戰情並指揮作戰的。

世界不一定都是草台班子,但白宮肯定是一個草台班子。

還是回到問題。特朗普會不會對伊朗發動地面攻擊?

一切的跡象都表明,是的,他會的。也許他還沒有最終決策,但潛意識裏他已經做了決定,也已經做好了準備。他對這個事情絕對樂觀,相信可以對伊朗一擊斃命。種種跡象表明,特朗普還在以常規戰爭、而非「非對稱戰爭」的框架去理解伊朗戰爭。他的認知局限,以及拍馬逢迎的國防部長赫格塞思功不可沒(他最終會被特朗普甩鍋的政治痞子和流氓)。

在各種推波助瀾裏,剛愎自用的特朗普已經掉到了歷史上反覆出現的戰爭升級陷阱裏:結束一場戰爭永遠比發動一場戰爭更難;當你陷入戰爭的時候,不是及時地降級和止損,而是更升級戰爭:寄希望於透過更進一步的升級,最終實現降級效果。從伯羅奔尼撒戰爭中的西西里遠征,到拿破崙1812年入侵俄羅斯和二戰時希特勒入侵蘇聯,再到美國的越戰、伊拉克戰爭和阿富汗戰爭,歷史總在重複,人們也永遠無法從歷史中學到東西──對於特朗普這種不讀書的半文盲來說,更是如此。

有一個觀點很好,說特朗普做過很多生意,但有一種生意他永遠做不好,就是賭場。為什麼?因為特朗普是零和博弈思維,他總想全贏。問題在於,在賭場行業,要想真正贏,你得讓別人覺得他們也在贏,甚至你要製造一種別人也在贏的假象。而在伊朗戰爭裏,他要做贏家,伊朗是輸家。他要伊朗跪在地上求饒,接受他施捨給這個文明古國的喪權辱國協議。那伊朗為什麼要求饒呢?他們已經為這一天做了幾十年準備,要打一場持久消耗戰。

而特朗普仍然好比一個進入賭場的人,他發現自己沒有在贏,希望在下一回押上更多,直至押上全部身家,把前面輸掉的都贏回來。這個模式已經伴隨了特朗普整個職業生涯。他當然不相信伊朗可能是他的滑鐵盧,這次依然能夠一把全贏,只不過這次他賭上的是全球經濟。

俗話說,失敗是成功之母。但過去的成功也可能是你未來的失敗之母。

最後,分析未來,最好的辦法不是「空對空」盲目預測,而是看過去已經發生的事情。基於此,我們需要回顧一下今年2月美以伊戰爭開戰之前的這場「談判」。

〈美以如何與伊朗「談判」二之一〉

原刊於作者微信平台,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兔主席新書推介:

書名:〈撕裂之國──特朗普2.0:對美國、中國、世界的影響與展望〉
作者:兔主席
出版社: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5年7月10日

把特朗普政府想像成一個電視真人秀,或一部持續播出的電視劇,「一台戲」。這台戲是「邊拍邊放」的。他會根據觀眾的反饋、收視率情況,動態調整各條劇情線的內容,最終只要保持這台戲始終有「高潮」,始終有娛樂價值,同時他始終是裏面戰無不勝、永遠正確的主角。這個過程中,可以有中國這個角色,但也未必需要中國這個角色。對於特朗普來說,一切都是「走着瞧」(we'll see)。 

筆者堅持業餘寫作,不是為了怎麼美化中國、或者醜化美國;而是希望「再平衡」:提供更多的訊息,提供批判思維的角度,讓人們更加客觀的看待世界。希望這第三隻眼的視角,能夠看到他們自身所不能看到的。在深刻理解而非盲目的情況下汲取各方真正的精華,才能鑄就偉大的人類文明。

 ── 兔主席

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