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快高手與少年郎|楊興安

明代鮮有遺下豪俠小說，此短篇出自明人宋懋澄筆下之群盜，殊為可觀。大抵明代民生艱苦日子不少，文章反映能人淪為盜賊者多。作者以一能幹捕快拱託出群盜之本領、之高明、之氣慨。本文寫能人捕快被折服後心如死灰，退出江湖，使讀者身同感受，卻又以喜劇收場，更有高逸之餘韻。

劉東山明嘉靖時人，為著名捕快，住在河間交河縣。此人擅於箭術，箭無虛發，且能連珠發箭，從不落空。

到了30多歲，他厭惡這種生涯，便在歲暮帶了多匹驢馬，運到京師販賣，得百金。於是到城門準備僱一小驢回鄉。恰巧遇到一名鄉親，他對劉東山說：「近日群盜經常在良鄉一帶津道出沒，你帶着這許多銀兩，怎可以孤身獨來獨往啊！」東山聽了，展眉開顏，挺胸壯語，舉起右手拇指輕笑地說：「這二十年來憑這張弓追捕賊人，從未失手。今回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對付壞人了！」那鄉親自覺失言，忙不迭道歉，多聲珍重而別。

佳公子懼怕強盜要求伴行

第二天，劉東山束着金腰帶，騎着後來買下的健騾，肩上掛弓繫刀，衣中箭袋插上20支箭簇而行。未至良鄉，突然見到一騎從南面奔來，遇見東山立即勒着馬頭。細看原來是個二十出頭，風度翩翩的少年，穿黃衣戴氈笠，配備長弓短刀，箭袋中藏着數十支新箭。這時他的白馬不斷嘶叫怒鳴，好像抱怨主人勒着牠不走。

劉東山打量此人之時，少年卻拱手為禮，說：「道左相遇，冒昧請教高姓大名。」兩人寒暄後，少年自我介紹說：「我是清白人家，在京師經商三年，想回臨淄老家成親。倉卒間得遇先生，想大家結伴同行，到河間才分手。」劉東山見他腰間像有不少盤川，而為人溫文有禮，卻又身手矯捷，心生好感。而途中有人陪伴，也不至寂寞，於是同意隨行，晚上一同打店度宿。

翌日，出涿州，少年突然問：「前輩生平捉捕了多少賊人呢？」東山登時意氣風發，乘機誇耀自已往績，語言間表示賊人多無能之輩，豪氣一番。少年聽後便說要借他的弓試試，少年拿在手上，像拉繩子一般把弓隨手拉開。東山始感驚愕，於是也借少年的弓來開開，誰知用盡氣力，弄至臉紅耳赤，也不能把弓盡開。駭異之下對少年說：「你竟天生神力！」少年說：「我非神力，只是你的弓太軟了。」劉東山忍不住再三驚歎，少年卻對他更加恭謹。

遇上大盜獻金乞命

第二天傍晚將至，過雄縣，忽然失去少年蹤影。東山始有驚恐之心，暗自尋思：若他對我不利，則勢無活命之理。過了兩個驛站，卻見到那少年在百步之前，正張弓搭箭對着劉東山，說：「多次聽你說弓矢天下無敵，今日請你聽聽箭風。」言未畢，但感左右兩耳嗖嗖有聲，如兩鳥疾飛而過。只見少年再開弓搭箭，大聲說：「你是個聰明人，今日我要借你腰間金銀和騾子一用。」這時劉東山膽氣盡喪，於是下鞍，解下腰囊，膝行至馬前奉上乞命。

少年喝斥着說：「滾吧！老子今日有事，不和兒子同行了。」轉頭向北而去。劉東山但見黃塵滾滾，心下懊惱惆悵。嗒然若失，只得空手回鄉，再收拾殘餘，夫婦同往村郊賣酒過活。從此不再沾手弓箭，不談江湖事。

豪客群嘯而至如夢如醉

過了三年，一個寒冬之夜，忽有十一位豪客，騎着駿馬，穿短衣，各帶刀劍弓箭而來，到集上解鞍買酒。其中有一未冠少年（未成年），身長七尺，帶馬拿着兵器，對眾人說：「第十八住在對門。」眾人點頭和應，此少年又說：「我到那邊稍呆一會，再來和大家痛飲。」他走出去後，十人便在酒台前喝酒，飲了六七壜，殺豬雞牛羊來吃，熱鬧得緊。又在皮囊取出野雉、鹿蹄、野兔來下酒，並招呼店主人同飲。

這時店主劉東山被逼坐下，瞥見左邊一個人，正是當日相約同行到河間的少年，更驚惶害怕。暗想：唉！自己身家薄，怎能滿足這些豪客的需索呢！於是默然不語，不敢造聲。

誰知各人興緻甚高，都來勸酒。當時少年見了劉東山，卻豪氣十足，把氈笠脫下：朗聲說：「老兄別來無恙嗎？我常常想念着你呢！」東山嚇得魂不附體，失聲下跪。少年俯身拉着他的手說：「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昔年眾兄弟在順城門外聽你海口誇耀，於是叫我在路上戲弄你一番。你我當日說明大家在河間才分手的，可是我半途便走，是我失約啊。現在把取去的十倍奉還！」說着，取出千金放在桌上，要劉收下。劉東山這時如夢如醉，不敢推辭，只有戰戰兢兢和妻子拱着金銀入內。

對戶神秘高人群豪禮敬有加

安頓好後，劉東山再殺牲口取酒招待眾人，並請眾人留宿，多玩幾天。他們同聲說，這要請示十八兄了。便到酒肆對門，向未冠少年說出店主盛意。少年回話，叫眾人好吃好喝，飽醉後便睡，不要生事，否則兵刃相加，見血才收。於是十人再大飲，又把酒肉送到對門十八兄處。只見十八兄夜裏獨自出門，天亮才回來，始終不踏入劉東山酒肆。也不與其他十人談笑。劉東山忍不住輕聲探問十八兄是何許人。十位客人嘻哈大笑，高聲吟出兩句詩來：

楊柳桃花相間出，不知若個是春風。

劉東山當然不解。三日後，一眾訣別。東山的酒肆，又回復昔日的平靜了。

豪客這兩句詩的確難明所指。所謂「十八兄」筆者只能猜此人姓李，身分是群豪的首領，或是未冠少年的師父。願有讀者能把真相相告。

這個豪俠故事迴還曲折，吞吐往復。寫出豪士的行徑與性情。古來捕快與賊人勢不兩立，但大盜不嫌死對頭捕人，卻嫌他輕視盜夥中無人，故而教訓之。以為故事說完了。再又奇峰突出，寫盜夥豪情勝慨，如見其人，如聞其聲。而群盜之尊者，竟又是此失意捕快之對門住客。多年對戶而居竟不知高人在目，真有眼不識泰山。故事結構重重架叠，一環一扣，人物鮮明活脫，意境高逸，此短篇小說真明人之表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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