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豪做總統

台灣富豪郭台銘宣布角逐2020年總統大選，消息震動全島。有人認為他只是「虛晃一招」，因為郭台銘是鴻海董事長、大老闆，只為公司利益着想，公開宣布參選只是純粹讓大家知道他有實力選總統，到最後會找個理由退選。

郭台銘為何要參選？他公開表示是「媽祖有託夢，要他出來為受苦受難的老百姓做好事」，言不及義，只是顧左右而言他！但不管是什麼原因，郭台銘宣布參選，已經令國民黨士氣大振，因為只有很少商業經驗的韓國瑜以「拼經濟」成功拿下高雄市，現在由一個成功的企業家主打「拼經濟」參選總統，應該更加令人信服。而民進黨的蔡英文總統領導下的台灣，正是因為經濟不景氣，而極可能令綠營在明年總統大選失去執政地位。然而，郭台銘在大陸有龐大投資，利之所在，他能否令台灣人相信他可以不顧公司利益而跟大陸「企硬」？

中國人社會 從來沒商人任最高領導

許多評論都把郭台銘參選總統跟特朗普比較：兩人都是富豪、企業老闆，這種人過去不會站出來競選，頂多只會在幕後當金主，以財勢影響政治人物，自己不會出頭。政治理論中的代議制都認為，參選的政客背後都有一個利益集團，議員或總統都只是代理人。

在美國，富豪參選總統除了特朗普，還有另一名廣為人知的Ross Perot，曾參加1992和1996年的總統選舉，都是很早就出局。台灣由蔣氏父子開始，國民黨籍出任總統的，都是「專業政客」出身（包括馬英九）。民進黨籍的亦如是，陳水扁雖是律師，但主要履歷仍是從政。如果郭台銘能夠勝出，將會改寫台灣的政治史，或許會鼓勵更多富豪、企業老闆參選。

中國人社會的最高領導（包括專制皇朝的皇帝）也從來沒有商人。傳統社會「士農工商」，商人地位並不高；即使富可敵國，也必須攀附政治人物求存，並藉此打通關係。商人是不能──也不會──坐上最高領導位置的。

董建華證明商人治港行不通

香港反而開了個先例：首任行政長官董建華就是商人出身，曾任東方海外主席。出任特首前，董先生雖然當過若干公職，但始終沒有任何政府經驗。北京當年的想法是，「兩制」之下香港既行資本主義，理應由一個資本家當行政長官，不就名正言順了嗎？後來發生的事，證明了商人治港行不通，董先生做不完第二屆任期就下台。當年的評論都認為，沒有在政府工作的經驗，很難駕馭行政機器，香港人也認為資本家的商業關係千絲萬縷，容易造成官商勾結，商人治港並不可行！

結果，董建華之後3任特首，兩人都是政務官出身，是職業公務員。市民的觀感認為他們熟悉政務，沒有商業利益瓜葛，比商人和其他界別的人都更適合當行政長官。很明顯，這方面香港正跟「國際大氣候」背道而馳。

以商人身分轉戰政界，從1990年代開始蔚然成風。港人較熟悉的如泰國前總理他信（2001年上台）、意大利前總理貝隆斯科尼（1994、2001、2008年三度執政）、南韓的李明博（2008年就任總統）、加拿大的保羅馬丁（2003年就任總理）、烏克蘭的波羅申科（2014年上台，競逐連任總統失敗）等，都是商人出身。

在美國，也許受特朗普當選「啟發」，明年的美國總統選舉已經有幾名超級富豪準備落場。他們包括星巴克前主席Howard Schultz（身家38億美元）。此君草根階層出身，親和力極強，聲言星巴克的使命之一，就是為基層勞工提供就業機會。他任星巴克行政總裁期間，就穿州過省探訪全美各地的星巴克分店，並講述自己的經營和信念，儼然有大將之風。

其他一度被指有意出馬角逐的「有錢佬」，還有彭博（Michael Bloomberg，身家607億美元）。他曾經擔任紐約市長，政績斐然，身家遠遠拋離特朗普（31億美元），但形象就正派得多！

自從全球化和2008年金融海嘯之後，貧富懸殊日趨嚴重，已成「普世現象」。財富高度集中，有產者藉着資產增值帶來的財富效應，積累所得遠比無產者或打工仔要快要多（Thomas Piketty《21世紀資本論》揭示的現象）。貧富差距造成階級分化，理應是左翼社會主義，甚至共產思潮捲土重來的大好時機，為何現在反其道而行，富豪參選且成功上位的事例比比皆是？他們雖然公開都宣稱要走「基層路線」、要照顧貧苦階層，然而資本家上台掌權，民眾又怎會相信他們是真心為普羅大眾謀福祉？當選民可以用選票做決定時，為何大多數人仍然會選擇一個富豪上台掌權？

《經濟學人》2018年7月21日有文章As inequality grows, so does the political influence of the rich，就試圖解釋為何財富不平等反會令政治權力集中在富人手上。文章沒有提出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以特朗普上台之後的減稅措施為例，惠及的都是中上階層，大部分支持他的藍領和白領低薪階層都沾不上好處，為何他的支持度仍然不衰？

內地也有專書探討特朗普現象──《富豪政治的悖論與悲喜》，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研究員陳晨晨。但該書重點在介紹特朗普團隊的政治趨向，及如何影響中美貿易、南海問題、台灣問題等；對於在貧富懸殊的大潮流之下，為何財富和權力都集中在1%富人手上的「秘密」，仍然沒有提供一點頭緒！

郭台銘參選 將是台灣政治精彩一幕

富豪上台當政，通常都會打造一個拼經濟、為人民創造就業的形象。他們不會提出均富，但會「承諾」創造就業、帶來機會，令「國家再次強大」。創富而非均富，應該是富豪主打的施政綱領，並且得到民眾支持。到最後承諾能否兌現雖是未知數，但「創富」的綱領明顯能打動人心，令富豪登上權力高峰。

自董建華之後，商人參政在香港已全面「退潮」。今屆政府內司局長由商人或商界精英出任者都不多，「商而優則仕」的例子買少見少。郭台銘參選總統，將會是台灣政治非常精彩的一幕。如果勝出，對兩岸關係肯定會帶來大變，對香港也許同樣有啟示──商人治港，或許有機會捲土重來。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